
在長途列車上,對話很少是完整的。
聲音會被分段,句子會被打斷,語氣會因為環境而改變。人記得的,通常不是對話本身,而是某一句話,或者某一個當下的反應。中間的部分,很容易被忽略。
但有些對話,不能被忽略。
車服員是在餐車叫住韓弈安的。她說剛剛有兩名乘客發生爭執,聲音不大,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但結束得很快,快到像沒有發生過。之後其中一人離開,而另一人堅稱對方「沒有說那句話」。
「哪一句。」韓弈安問。
車服員看了他一眼。「他說對方問過他,剛剛在哪裡。」她說。
她停了一下。「但對方否認。」
韓弈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進餐車。
燈光比車廂亮一點,桌面乾淨,杯子排列整齊,幾個人低聲說話,刻意維持著平靜。那兩個人分開坐著,一個靠窗,一個靠吧台,距離不遠,但沒有再看對方。
韓弈安先看桌面。
中間那張桌子上有兩杯水,一杯已經喝了一半,另一杯幾乎沒有動。兩個杯子的距離略微錯開,像被人移動過一次,但沒有留下明顯痕跡。
他站在桌邊,沒有碰。「誰先說話。」他問。
靠窗的人說,是對方先開口。
吧台那邊的人立刻反駁,說不是,是對方先問的。
語氣都很穩。
太穩。
韓弈安沒有問誰對。他看的是順序。
「你們有坐在這裡。」他說。
兩人都沒有否認。
「你們說過話。」他繼續說。
這句話沒有意義,但讓空氣停了一下。
韓弈安伸手,把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水往前推了一點,讓兩個杯子對齊,然後收手。
「這個位置,不是原本的。」他說。
靠窗的人皺了一下眉。「什麼意思。」
韓弈安沒有解釋。他只是把對話拆開。
「他問你一件事。」他看向吧台那人,「你沒有回答。」然後轉向另一邊。「你不是沒有回答。」他說,「你改了問題。」
空氣收緊。
吧台那人沒有說話。
靠窗的人看著他,像第一次確定那段對話裡少了什麼。
韓弈安繼續說。「他問你,剛剛在哪裡。」他說,停了一下。「你沒有回答這句。」
整個餐車安靜下來。
吧台那人的手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韓弈安的語氣沒有變。「你換了一句話。」他說,「你回答的是別的問題。」
他沒有提高聲音。「所以他記得你問過。」他說,「你記得自己沒有說。」
這句話落下來之後,兩個版本同時成立,也同時不成立。
周予行站在餐車入口,沒有走進來,只靠在門邊。他看了一眼那兩杯水,輕聲說了一句:「你記得的是你說過的。」他停了一下,「不是你被問的。」
沒有人回應。
韓弈安把那段缺掉的順序補上。「你不能回答那句話。」他說。
吧台那人抬頭。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韓弈安繼續。「因為你不在你應該在的位置。」他說。他停了一下,「那段時間,有人看見一件事。」
空氣整個收緊。靠窗的人慢慢坐直。
韓弈安的語氣依然平。「那是一段不能被你在場的時間。」他說。
「所以你改了問題,讓對話可以繼續。」他看著那人。「但時間沒有被改。」
這句話落下來,整件事終於對齊。
吧台那人低下頭,沒有再說話,那句被改掉的問題,已經回來了。
餐車裡的聲音慢慢恢復,杯子被移動,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切重新變得正常。
但那段對話,不再缺失。
韓弈安沒有再停,他往外走,事情已經成立。消失的不是對話—是那句不能被回答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