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用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節奏,將那500枚金幣一枚枚地推向計數盤。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墨飛的腎臟。「總計500金,準確無誤。」金先生微微點頭,「墨飛先生,雖然您能準時還款令人欣慰,但我想提醒您,您仍欠49,826金。」
他優雅地合上帳本,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讀睡前故事,但內容卻殘忍得像在宣讀死刑判決:「如果您繼續以這種節奏還款,按照目前的利率,您大概可以在10年後真正擺脫這筆債務。」
墨飛在內心發出了一聲慘叫。
這就是典型的資本壓制。不管你中間做了多少努力、經歷了多少生死,在金融巨頭眼裡,你依然只是那個在複利深淵中掙扎的債務人。
「所以,我才說可以先找我商量。」
一個帶著淡淡香氣的聲音打破了死寂。芙蘿菈大小姐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她看著墨飛那副快要石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嘲弄。
金先生對她微微欠身,態度立刻變得恭敬:「大小姐,即便由您出面,債務也無法憑空抹除。」
「誰說我要抹除了?」芙蘿菈輕笑一聲,「我只是打算行使職權,將這筆債務轉移至我管轄的『特殊項目開發基金』,轉為『研發貸款』。手續我稍後會派人去辦,你可以先退下了,接下來是我和他之間的『內部技術探討』。」
「好的,大小姐。」金先生微微鞠躬,知趣地退出了工坊。
墨飛愣住了。
他雖然對金融不精通,但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原本像絞索一樣勒在他脖子上的即時壓力,被大小姐隨手將其轉化成了「長期分期付款」。雖然債還在,但至少他不再需要擔心下周會不會被抓去挖礦。
「所以,你暫時安全了。」芙蘿菈看向墨飛,眼神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傲慢,隨後她拿出一份草圖,拍在工作台上。
「作為交換,我需要你為我實現一個產品。根據我的市場調查,目前上城區的貴族對『能瞬間淨化工業煤灰的個人裝置』有著極高的需求。只要能讓他們在經過下城區時不用遮住鼻子,且能保持衣物乾淨,這個產品絕對能大賣。」
芙蘿菈輕輕點了點草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財大氣粗:「至於研發成本,你完全不需要擔心。需要什麼材料、多少試錯預算,儘管開口。對我來說,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墨飛低頭看向那份草圖。
在看完前三秒後,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那上面的邏輯混亂得像是一團亂掉的毛線,功能要求更是離譜。
她要求裝置在保持指甲蓋大小的同時,能產生一個覆蓋全身、且能自動過濾的淨化場。
最離譜的是,她還在備註欄寫著:"只要材料夠好,這應該很簡單吧?"
"這就是典型的甲方要求。"
墨飛在內心瘋狂吐槽。在之前的世界裡,他見過太多這種「只要錢到位,功能隨我寫」的甲方。他們永遠認為技術只是簡單的堆砌,只要增加預算就能無視物理法則。
「大小姐,」墨飛深吸一口氣,指著草圖上一個明顯的邏輯漏洞,「如果我按照妳這個方案去做,產出的不會是淨化裝置,而是一個巨大的煙火。鍊金術不是簡單的拼圖,而是充滿不穩定性的化學反應。妳要求的這個能級,在目前這種體積下會導致乙太過載,最後結果就是裝置在妳胸口爆炸,然後妳會變成這座城市最亮的一顆星。」
芙蘿菈的表情僵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惶。
「這份草圖背後的商業直覺確實很敏銳。」墨飛話鋒一轉,「但只是單純賣淨化裝置,賺的利潤有限。而且一旦產品面世,其他商會很快就會跟進仿製。只靠這個,解決不了我龐大的債務,也配不上大小姐『特殊項目開發基金』的格局。」
這是一次大膽的試探。墨飛很清楚,想要擺脫被當作「聽話工具人」的命運,他必須把話題拉升到對方意想不到的層次,主導這場談判。
芙蘿菈挑起眉毛,原本的驚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夾雜著審視的興趣:「哦?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墨飛陷入沉思,腦海中浮現出今天的追逐戰,以及事後死死抱著那沉甸甸的金幣袋,那種感覺不像是在抱著財富,而是在抱著一個隨時會被搶走的累贅。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金融體系還很原始。
無論財富多少,最終都得轉化為實體金幣儲存在保險箱或床底。
沒有一個真正可信的儲蓄機構,意味著所有人——無論是富商還是窮光蛋——都得時刻擔心財產被偷,或在攜帶大額金錢時像個行走的金庫一樣招搖。
而這正是最完美的商機,也會是任何仿製品都無法抄襲的「護城河」。
"利用不同世界的資訊差來製造價值,這就是穿越者的經典優勢。"
「單純賣產品的確容易被取代,但我們可以建立一套『信用系統』,從根本上掌控金錢的流向。」墨飛拋出了銀行與信用貨幣的簡化概念,「想像一下,如果人們不再需要攜帶沉重的金幣,而是持有由妳信用擔保的『憑證』,那麼妳是在定義這座城市的交易規則。妳將不再是商人,而是規則的制定者。」
芙蘿菈沉默了一瞬,手指輕扣桌面,眼神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
「那我有什麼好處?這樣只是把金幣換個形式讓人帶著走,我還得提供金庫鎖錢。」
「不,納進來的金幣可以再流動——放貸給人收利息、投入項目獲利。憑證在外面流通,錢在你手上生錢。」
芙蘿菈不自覺地睜大了雙眼。
她目光微微低垂,落在那份被擱到一邊的草圖上,腦中開始計算各種可行性。
半晌後,她的眼神重新銳利起來,換了一個更刁鑽的角度。
「那如果所有人同時來換錢,我金庫裡的錢不夠怎麼辦?」
"問的不錯,這麼快就跳到準備金風險,比前一個世界那些只會說「你去搞定」的甲方強多了。"墨飛默默在心裡給她打了個高分。
「所以你要制定規則,讓這種事不會發生。」他說,「憑證的發行上限、兌換的申請流程、以及最重要的:讓人看見妳從不拒兌。能讓人相信規則的人,才是真正的制定者。不是嗎?」
「那偽造呢?」她換了一個角度,「如果有人能印出一模一樣的憑證——」
「防偽是鍊金術師的強項。」墨飛微微笑了笑,「那剛好是我的工作範疇。」
芙蘿菈盯著墨飛,眼神從好奇逐漸轉化為一種驚訝。
在她的認知裡,這個住在破爛工坊裡的債務人,應該只會思考如何在這週活下去,沒想到對方竟然能將視角直接拉升到「造規則」的高度。
「有趣。」芙蘿菈輕笑,隨後她採取了更直接的攻勢,「墨飛,正式簽約成為我的專屬鍊金師吧。我會給你穩定的薪水,提供最頂級的素材,並且在商會中給你最完善的保護。你不再需要擔心那些債務,只需要為我服務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