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點,辦公室只剩空調低沉運轉。楚絕霄坐在螢幕前,盯著那座尚未收尾的高架橋模型,眼底全是被藍光磨出的酸澀。咖啡早就冷了,杯壁還殘著一圈褐色痕跡,像他這幾年反覆加班的日子,乾硬、發苦,卻又無法真正丟開。
他把最後一組參數拖進節點欄,脊背一寸寸發僵。窗外高樓燈火還亮著,玻璃映出他疲憊的影子,襯衫領口微亂,袖口還沾著不知何時蹭上的灰。這城市像一具不肯停機的巨大齒輪,而他只是裡頭一枚用舊了也不能停的螺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還帶著鍵盤邊緣的冷意。辦公區過分安靜,靜得只剩主機風扇和空調送風聲,像有人把整層樓密封起來,連呼吸都薄得發空。就在他準備把模型另存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忽然黑了下去,快得沒有任何預兆。
不是停電,也不是眩暈。那更像有人從更高的地方伸手,將他腳下的現實整塊抽走,連同光、聲音、重量與方向感一起抹平。楚絕霄還來不及驚呼,意識便被黑暗猛地拖遠,胸口一空,像從高樓邊緣被人推下,卻又永遠落不到底。
再睜眼時,刺鼻泥腥衝進鼻腔。濕冷空氣壓在臉上,四周有蟲鳴和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頭頂樹冠層層疊疊,只漏下幾縷灰白天光。楚絕霄怔坐在滿地枯葉間,西裝外套沾滿泥土,皮鞋陷進腐葉與苔蘚裡,一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他慢慢站起來,視線掃過四周,卻只看見粗如石柱的巨木與垂落藤蔓。這裡沒有道路,沒有路燈,沒有玻璃反光的高樓,只剩潮濕森林深處特有的沉重與陌生。那種原始而廣闊的寂靜,讓他後頸一寸寸繃緊,心底第一次生出真正失控的寒意。
忽然,一道冰冷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沒有情緒,也分不清男女。簡短幾句話像鐵片敲進意識,報出試煉世界、降臨次數與本月玩家數量,隨後乾脆消失,只留一片半透明光幕懸在眼前。姓名、身份、境界與玉牌幾行字,整齊得像某種殘忍的登錄頁面。
「……穿越?這種事怎麼會輪到我。剛才我明明還在公司,現在卻躺在林子裡,難不成加班到最後,連命都被系統外包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盯著那幾行字,喉間發乾。視線往旁邊一落,地面靜靜躺著一把黑色長槍,金屬線條冷硬流暢,與周遭森林格格不入。楚絕霄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把它提了起來,掌心觸到槍身時,新的訊息隨即浮現,冷冷標註出本命武器與幾項能力。
那串字讓他短暫失神。破甲、子彈無限、永不損壞,任何一條都不像現實世界會給普通上班族的東西。可槍托壓進掌心的觸感實在太真,沉甸甸的重量甚至讓他莫名安定幾分,好像在這片不知通向何處的森林裡,他終於抓住了第一樣可以依靠的東西。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巨石在地底滾動。楚絕霄下意識抬頭,胸口一緊,卻還是咬牙順著聲音摸過去。林間越往深處越暗,潮腥氣越來越重,枯枝被鞋底踩碎時,甚至能聞見某種新鮮血氣混在腐葉氣味裡,黏膩得讓人本能地想後退。
穿過一片垂藤後,他看見前方山壁裂出一個巨大洞口。洞外地面被碾得亂七八糟,像有什麼龐然大物長年盤踞於此,連石塊都被磨得發白。楚絕霄剛靠近兩步,呼吸便硬生生止住,整個人像被凍在原地,連指尖都一寸寸涼了下來。
洞中,一條漆黑巨蛇正盤著身體,鱗片濕亮,粗若水桶。蛇身中央纏著一名青裙女子,她肩頭盡是血,面色慘白,骨骼被勒得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那蛇頭緩緩俯下,毒牙森白發亮,只差半尺便能將她整個吞入腹中,畫面荒謬得像噩夢突然有了形體。
楚絕霄腦中一片空白,手卻先一步抬起狙擊槍。那動作快得近乎本能,像身體在絕境裡自己替他作了決定。扳機扣下的瞬間,槍聲轟然炸裂山林,後座力撞得他肩膀生疼,子彈卻準得駭人,直接打碎了巨蛇右眼,血肉霎時在昏暗洞穴裡爆開。
「我根本不會用槍。你要是再撲過來,我今天大概就真死在這裡了。可都開到這一步了,總不能讓你把人當著我的面吞下去。」
巨蛇暴怒嘶鳴,蛇身瘋狂翻滾,纏住女子的力道也鬆了一瞬。她跌落在地,抬頭望向洞口,視線正撞上楚絕霄僵硬發白的臉。兩人不過一個照面,那蛇頭便猛地轉向外頭,裹著濃烈腥風直撲而出,巨大的黑影幾乎把洞口整塊吞沒。
蛇頭卡在洞口時,楚絕霄自己都愣了一瞬。那狹窄岩縫像天生為這一刻準備,將牠脖頸死死夾住,鱗片刮在石壁上發出刺耳聲響。腥臭熱氣撲面而來,另一隻蛇眼惡狠狠盯住他,距離近得他甚至能看見蛇鱗縫隙裡滲出的暗紅血線。
他第二槍打偏了,子彈轟碎岩壁,石屑飛濺得滿臉都是。巨蛇張口撲咬,毒牙擦著空氣掠來,逼得他連滾帶爬後退,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撞出來。可當那黑洞洞的蛇口再次張開時,楚絕霄反而猛然穩住呼吸,硬逼自己抬槍,瞄準鏡裡只剩一片猩紅深處。
第三槍轟進巨蛇喉間。那一瞬,整個洞穴都像被震得微微顫了一下,鮮血與碎肉從蛇口裡猛地爆開,蛇身在洞內瘋狂拍擊地面,尾巴砸得碎石亂跳。楚絕霄站在原地,耳中嗡鳴不止,只看著那龐大身軀一點點停下,最終死寂地掛在洞口,像一堵漆黑殘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