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晨光比前幾日亮一些,從洞頂裂口斜斜照下,在石壁與水面間拉出一條蒼白光帶。楚絕霄守了幾夜,精神早已被熬得發緊,卻還是不敢真正鬆懈。黑蛇屍身堵在洞口外側,像一道血氣未散的門,替他擋住了不少野獸,也把這座巢穴變成一口半封的井。
火堆只剩薄薄一層紅炭,偶爾崩出一點暗火。楚絕霄先去潭邊取水,又回來把昨夜剩下的蛇肉切成小塊,放在石片上慢慢加熱。這幾天他幾乎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餵食、換布、收靈石、守夜,生活硬是被逼出一種近乎荒謬的秩序。
林曉棠依舊躺在原位,青裙凌亂,長髮半散在肩側與石地間。那些被臨時撕出的布條繞著她的肩臂與腰側,結扣歪斜得要命,可傷口的血終究是止住了。她的臉色不再像前兩日那般死白,呼吸也沉穩得多,像沉在深水底的人,終於慢慢靠近了水面。
楚絕霄蹲在旁邊,看了她片刻,還是照舊先把泡軟的乾糧和蛇肉一點點餵進去。她的身體如今已能本能吞嚥,甚至能輕微咀嚼,這讓他心裡多少有底。至少他救下的不是一具徒有呼吸的空殼,而是一個確實正在往回走的人。
「你今天最好給我醒過來一點。再這樣下去,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卻已經快把你當成同居病人了。」
洞裡沒有人應聲,只有水滴從高處落下,敲在潭面,蕩開細小漣漪。楚絕霄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笑意卻很快散去。人在無人之地待得久了,總會忍不住出聲,彷彿只要還有聲音存在,理智就不至於被這片黑暗慢慢磨光。
餵完後,他把狙擊槍靠在手邊,又去洞壁旁摳下幾枚靈石。晶石碰撞時發出清脆聲響,在空曠石室裡格外清晰。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堆在系統空間裡時,他總會生出一絲不真實感,像一個剛脫離工位的人,轉眼就進了某種會發光的礦藏夢境。
他不懂修士世界裡靈石究竟值多少,可從黑蛇守著此地、林曉棠重傷倒在這裡這兩點來看,便知道這些東西不會尋常。這份判斷讓他更不敢掉以輕心。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當然懂,只是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罪會來得多快、多狠。
上午的光慢慢移向另一側,洞內卻依舊帶著陰冷潮氣。楚絕霄在潭邊洗了洗手,又把火堆重新撥旺。蛇肉在火上慢慢縮緊,香味和著血腥味飄開,讓這座巢穴有了一點奇異的煙火氣。可越是這樣,他越容易想起舊世界的廚房、熱水與正常的屋頂。
「回得去嗎?」
那句話出口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也像只是隨口一問。說完後,他自己便沉默了。這幾天他其實一次也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當求生壓過一切時,人往往沒有餘力去思考更遙遠的答案。
又過了一陣,肚腹忽然傳來一陣難以忽略的絞動。蛇肉雖補,終究也只是肉,這幾日飲食雜亂,加上神經始終繃著,身體總有撐不住的時候。楚絕霄看了眼仍在昏睡的林曉棠,又確認洞口那邊沒有異動,這才拿了水袋與一片葉子,往洞穴角落走去。
那處角落背著天光,離水潭最遠,也被幾塊斷石半遮著,是他這幾日勉強劃出的私密地。楚絕霄如今衣物早已殘破不堪,為了給她包紮,襯衫與外套都被撕得七零八落,褲腿也少了一截。此刻蹲下去時,自己都覺得這模樣比荒民還狼狽三分。
「活著真是不容易。以前加班最慘也只是胃痛,現在倒好,連上個廁所都得先觀察地形。」
他背對洞內,盡量動作快些,臉上卻還是控制不住發燙。這種窘迫感來得莫名其妙,明明整座洞裡只有一個昏迷的人,可他還是覺得不自在。也許正因為那人遲早會醒,他才更難面對自己如今這副幾乎衣不蔽體的德性。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林曉棠的睫毛正在極輕地顫動。丹藥的殘效、幾日來吞入體內的蛇肉靈氣,以及她本身殘存的修為,終於把那道沉重黑暗推開了一線。她先感到的是痛,像全身骨頭被重新拆開又拼起,每一寸血肉都帶著遲來的麻木與鈍痛。
接著是氣味。血腥、煙火、泥土、蛇毒殘留,還有一絲陌生男子身上的汗味與布料氣息。林曉棠神識尚未完全穩住,卻本能地往四周探開。她最先感知到的是洞口那具龐大蛇屍,冰冷、死寂,靈息散盡,正是將她逼入絕境的那頭黑蛇。
她心中一震,隨即又察覺洞中多了個活人。那氣息不強,甚至弱得有些異樣,像凡人,卻偏偏停在她與蛇屍之間。她神識再往那人所在處一掃,下一瞬,整個人幾乎僵住。那人竟正蹲在角落,背脊半裸,破布似的褲子堪堪掛在腰間,姿勢狼狽得荒唐。
林曉棠傷勢未癒,身體無法起身,神識卻因這一眼猛地清醒幾分。她臉上驟然泛出一層血色,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連呼吸都亂了一瞬。堂堂金丹修士,重傷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敵手,不是妖蛇,也不是寶物,而是一個陌生男人正光著半邊身子蹲在角落方便。
「無恥!」
那聲音不是經由口舌,而是直接在識海裡炸開,帶著女子強行壓住痛楚後仍凌厲得近乎發顫的怒意。楚絕霄整個人猛地一抖,差點當場失去平衡,連手裡的葉子都掉在地上。他連忙回頭,卻只看見林曉棠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冷冷盯著自己。
她眼底仍帶著病中的虛弱,卻也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怒火。那目光像冰一樣直,刺得楚絕霄後背發麻,臉色瞬間青白交錯。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扯起殘破布料,狼狽站起來,腦中還回響著那句突然在識海裡炸開的喝罵,一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被鬼吼了。
「你醒了也不用挑這種時候吧?」
林曉棠原本還想再斥一聲,卻被胸腔翻起的痛楚逼得神識一晃,眉尖狠狠蹙起。她如今連抬手都難,只能靠著神識與對方傳念。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先冷冷掃過對方,再看向自己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布條,以及一旁明顯收拾過的火堆與食物殘痕。
這一眼讓她神情微微一滯。她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黑蛇尚未死透,洞口也絕不是現在這副模樣。那麼眼前這個氣息古怪、連半點靈壓都沒有的男人,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又為何還留在這裡,甚至替她止了血、撐到了她醒來。
「黑棘蛇,是你殺的?」
神識傳音比言語更直接,那聲音清清冷冷,因傷勢而微啞,卻仍帶著修士習慣性的審問意味。楚絕霄拉好破布,先是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不是幻聽,而是她真的在和自己說話。這種超出常識的溝通方式,讓他頭皮微微發緊,連站姿都不由自主正了點。
「如果你說的是堵在洞口那條黑蛇,那應該算是我殺的。雖然我自己也沒想到,它會死得那麼配合。」
林曉棠盯著他,目光明顯更冷。她不信。那黑棘蛇雖只是金丹初境,卻仗著地利與毒性,把她逼到油盡燈枯。眼前這男人氣息平平,筋骨未開,分明連煉氣都不是。這樣的人說自己殺了黑棘蛇,在她聽來近乎荒唐,甚至像一種拙劣的戲弄。
可洞口的蛇屍擺在那裡,蛇首與咽喉處的傷又真實得刺眼。那傷勢不像刀劍,也不像術法,反倒像被某種極快、極硬的東西直接貫穿,連她都辨不出來歷。這份未知讓她心底的戒意更重,也讓她不得不重新打量這個男人。
楚絕霄見她半晌不說話,便知道她不信。他其實也不怪她,換作自己,若有人頂著一張普通打工人的臉,卻說一槍打死一條巨蛇,他同樣會覺得離譜。於是他沒有急著爭辯,只轉身走到火堆邊,拿起那把一直放在手旁的黑色長槍,然後遠遠遞給她看了一眼。
槍身通黑,金屬幽冷,在火光裡有種與山洞格格不入的異樣感。林曉棠神識掃過去,心中頓時一沉。那不是她認識的飛劍、法器或弓弩,甚至看不出靈紋與符印,可偏偏其上隱隱縈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銳意,像把殺機整個鎖進一條冰冷細長的形體裡。
「就是這東西?」
「大概吧。我也不太會形容。它會響,很吵,後勁很大,但打東西挺準。你要是問我原理,我現在自己都還沒弄明白。」
林曉棠聽著那近乎兒戲的回答,眉心又是一跳。她明知對方不像在說謊,心裡卻更覺怪異。這世上確有一些古怪法器,外形奇絕,來歷不明,可大多只掌於大宗或高人手中。眼前這人連最基本的靈力波動都沒有,卻偏偏握著這樣一件東西,實在讓人難以判斷深淺。
她勉強運轉一絲靈力,想撐著坐起身,才剛動了一下,腰腹與胸肋便傳來尖銳劇痛。那痛像遲來的潮水,猛地把她拉回現實,也讓她臉色一白,額角瞬間滲出細汗。楚絕霄一見她動,幾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又在她冷眼掃來時硬生生停住。
「別動。你身上的傷我雖然不懂,但看起來真的不像能亂來的樣子。你要是現在把自己折騰死,我前面幾天就白忙了。」
那句話出口後,兩人都靜了靜。林曉棠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布條與一旁的空瓶、石片、殘餅上。她並不愚笨,稍一拼湊,便知道自己昏迷這幾日多半是靠眼前這男人勉強照料下來的。只是這個認知沒有讓她放鬆,反而添上一層更複雜的戒備。
在荒野裡,陌生人的善意從來不是理所當然。何況她來此本就為取寶,洞中靈石與天雷竹若還在,對方沒有道理全然不動心。可若說他圖謀不軌,他偏偏又真的替她止血餵食,甚至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種種矛盾疊在一起,讓她一時判斷不出此人究竟是善是惡。
「你拿了多少東西?」
這句問得很直接,也很像修士間的話。楚絕霄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她問的是洞中靈石與竹子。這問題讓他有些尷尬,卻又不至於心虛。他當然拿了,而且拿得不少,可在他看來,那些東西本就是黑蛇巢穴裡的野生資源,自己還救了人,多少拿點實在算不上過分。
「我拿了一些亮晶晶的石頭,還有幾根很耐燒的竹子。後來才知道那竹子好像挺貴,我就沒再拿來燒了。你要是問我是不是故意搶你的,我只能說,我一開始連你們這種東西叫什麼都不知道。」
林曉棠聽完,眼神裡的冷意終於裂開一絲古怪。她想像了一下百年天雷竹被人當柴燒的場景,竟一時不知該先怒還是先荒唐。可對方語氣太真,連那點惋惜都像後知後覺的本能反應,半點不像修士故意裝傻,她便知道此人先前多半真不識貨。
「你不是宗門的人。」
「我看起來像嗎?我連這地方叫什麼都還沒弄清楚。你要是知道,正好告訴我,我這幾天靠猜活著,快猜出幻覺來了。」
林曉棠沉默了一息,識海裡卻翻起更多疑問。不是宗門子弟,不懂靈石與靈材,沒有靈力,卻有一件能瞬殺黑棘蛇的異器。這種人,她從未見過,也無法按常理歸類。若不是自己親眼所見、親身受他所救,她甚至會懷疑這是不是哪個偏門邪修刻意設下的局。
可她如今傷重,連動身都難,更不可能繼續盤問到底。楚絕霄見她閉了閉眼,呼吸顯得更亂,便主動退回火堆旁,重新把蛇肉切細些。他動作仍舊不算利落,卻比先前熟了許多,顯然這幾日沒少做這些事。林曉棠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戒意未消,卻也第一次生出一絲難言的異樣。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洞壁照得明明滅滅。外頭風聲穿過裂口,帶著林葉摩擦的細響,也把蛇屍殘留的血腥味送進洞裡。楚絕霄低頭烤肉,肩背線條因長日勞累顯得有些僵,破布搭在身上,狼狽得簡直談不上體面。可偏偏是這樣的人,把她從蛇口下撈了回來。
「先吃點東西吧。你現在要是還想罵我,也得先有力氣。等你能坐起來了,我們再慢慢把這筆帳算清楚。」
林曉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塊被切得細碎的蛇肉,看著他試探地遞過來的手,最終還是微微張口。傷勢、疑問、戒心都還在,可至少在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想活下去,就得先借他的手撐過去。
楚絕霄把肉餵進去時,動作依舊小心,像捧著什麼會碎的東西。他離得近了,便能看見她睫毛上殘留的一點細汗,以及眼底明明疲憊卻仍強撐著的冷色。那目光讓他明白,眼前這人雖然暫時不能動,卻絕不是任人擺布的病人,而是一把還未出鞘就已經寒意逼人的劍。
而對林曉棠而言,這也是她醒來後第一次真正開始相信,自己大概確實還活著。不是墜入幻境,也不是臨死前的妄夢,而是真有這樣一個古怪男人,握著她看不懂的異器,在黑蛇巢穴裡一邊狼狽求生,一邊把她從鬼門關邊硬拖了回來。
洞外天色漸漸偏斜,光柱在潭面上慢慢縮短。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卻都明白,這段沉默只是暫時。等她再恢復一些,等他再問出更多,眼前這座勉強維持平衡的黑蛇巢穴,就會迎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交談。而那之後,誰也不會再是幾日前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