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沈默
兩人坐在沙發上,各自坐在左邊和右邊,維持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平衡狀態,這算是冷暴力嗎?其中一人起身,說要去買東西,拿走了鞋櫃上方的鑰匙串,還有一副鑰匙串在原地。
「我去買東西。」W穿上外套走離,關上門之後,長沈默使得整個空間,有種說不出口的壓迫感,細微的哭泣聲漸出。
哭聲沒有持續太久,大概過了三分鐘之後,停止哭泣,C走離沙發,打開陽台的門窗,敲了菸盒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菸盒掉在地上,C拿起發現剩下兩根菸了,點燃其中一根菸,燃燒直至熄滅。在燃燒的時候,火光與那呼吸瞬間,成為灰燼的部分,焦黑的濾嘴,反映出C的緊張,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C 沒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見到W……
時間過了多久呢?大概過了五年的時間左右,C在這五年裡,從困惑不解,轉變成算了,答案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關於W說去買東西之後,就沒有回來了。這件事情,讓C覺得人一直都是個體存在。
兩人一起生活的原因是什麼?離開的原因又是因為什麼?
「好奇問這位C朋友,還好嗎?」
「當然!很好啊,聽說W是逃避型依戀人格,所以C是覺得W逃走了。」
收音麥克風發出雜音、雜音、雜音,他趕緊把麥克風的開關關掉,她則是笑笑的說沒關係。
兩人離開錄音室,一起走去便利商店。
「不好意思,設備出了問題,我們吃點東西吧?等等還可以繼續錄製嗎?你晚點有事嗎?怕你有事還耽誤你。」
「我等等沒事,我們就錄完吧。(頓)吃微波食品?」
「嗯,你呢?御飯糰?」
「杯麵,口味會變的。」
「沒錯,說的也是。」
兩人坐在便利商店的內用區吃飯。
他們又回到錄音室裡。
錄音介面上的數字顯示倒數「3、2、1」(開始錄製)
「關於逃避型依戀人格的特質,或是說你是怎麼看他們的?」
「要怎麼解釋比較好?我不是心理諮商師,我只是敘述一個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性格,說不定在多年以後,已經變得成熟或是依舊逃避,這些我其實都不清楚了,我更好奇的是你為什麼會邀請我上你的節目?」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透露出一絲不解的神情,夾雜著想知道答案是什麼的臉。
「我想那應該是好,時機點剛好,如果那時候沒有打招呼,可能就真的是像其他人一樣,只是陌生人,只是經過而已,我們都在同一個行業裡嗎?不遇到也很難對吧?」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溫順且真誠的看著她。
若時間軸上的時間、地點、人物,再次相遇,那又代表了什麼意思呢?
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才選擇搬家,離開那個被過去佔據的地方。重新開始的感覺,C說那像是重新獲得蛻變的機會,轉身離開不回頭,回頭也只是看一眼,不需要念舊,更不需要為了誰而傷心,回到自己身上,專注於眼前。
W關上門之後,往亮著燈的便利商店方向走,腳步一步沈重一步輕鬆,矛盾且複雜的思緒,讓W想哭也哭不出來,選擇的當下,人總會將過去所經歷的一切,重新播放一遍,以為判斷正確,說真的沒有對錯,就只是有沒有要讓自己困在無限循環裡面,W不擅長溝通,甚至覺得自己從小就是一個不懂溝通,害怕失敗、受傷,不論受傷的人是誰,W總是認為自己受傷就好,不要傷害他人,可是沒這可能,人與人之間相處的過程中,就是不斷地傷害彼此和擁抱對方。
C在搬家的時候,把鑰匙串上面的吊飾,拿去丟掉了,用一個奇怪的方式丟掉它,回到最初相遇的那家咖啡廳,點了一杯最普通的經典美式黑咖啡,配上酸甜滋味的檸檬塔,甜味早就被檸檬本體的酸覆蓋,一口接著一口,C突然意識到整段關係的形容,實體化的話,其實是一個檸檬塔,以為普通日常中的酸甜都會迎來甜味的尾韻,但檸檬加太多了,最後都是酸的,臉上的表情困惑不解,糾結只會讓自己陷入無解的問題,沒有答案和回覆,因為當事人直接選擇離開,沒有任何機會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C不是沒想過,誰沒想過呢?不可能每段感情都像是連續劇的最後結局是個Happy End ,一定會在某一刻想過,甚至假設性的畫面構思,如果面對分離的那刻,是在什麼狀態,什麼場景,什麼樣的對話,然而這些早就無意義,事情已發生,在W離開後的第一年,C就選擇搬家了,算是人間清醒了吧?吊飾被丟在咖啡廳的垃圾回收桶裡。
不知道那些東西最後去了哪裡?會不會哪天出現在舊物市集裡面,看到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已經不是自己的,當下該用什麼表情面對? 當W在想這些的時候,W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基本配置都有,一個能睡覺的地方,有電有廁所的套房,沒有的是一起買的那些家電,沒有的是過去收集的卡帶,當初選擇離開的時候,明明有好多的理由可以回去的,為什麼雙腳像是踩進泥沼之中,動彈不得的害怕,覺得自己糟糕到極點,是懦弱的人嗎?是選擇逃避的人嗎?用什麼方式去解釋,能好好的分析和意識自己的問題嗎?不是沒想過,而是選擇當下就必須做好覺悟,身為逃避型依戀人格,要怎麼去改變,如何成為一個正常人?W試著重新認識自己,那是家庭環境造成的嗎?還是在成長過程中,哪裡出了問題,系統出了問題,是否可以排除問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相處,無法用模式和機械計算可能概率或是假設的方法處理,人的情感是充滿矛盾且重要的存在,情感抽離之後,人究竟還剩下什麼?
有的時候,想著這些那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相遇、離開,重新整理之後,到底有誰是最懂自己的人?
「我們用『剛好』這個時間詞來聊聊好了,我其實蠻好奇你為什麼會接下這個工作?」他說完之後,喝了一口水,試圖掩蓋他的緊張。
「我不覺得這是工作,這是一個機會,讓我們好好坐下來聊聊,當初收到這個主題的時候,我發現我早就已經忘了這個故事,該怎麼說呢?現在只是按下返回鍵,回到那時侯的當下,以旁觀者的角度看整件事情。」她一手托著臉,看著錄音室的窗戶,方正的框與城市夜景,關燈開燈的房間,亮著綠燈的收音麥克風。
「旁觀者視角嗎?你看到了什麼?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應該說再見到面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他內心的聲音,不小心的脫口而出。
「你也變化蠻多的啊,蠻好的,你會說出口了,那些在你腦袋的問題。我們再次見面,是在書展對吧?大概半年前,我到現在還記得你那個表情,想忘記很難,驚訝再驚訝的表情,是要多誇張?(頓) 你有想過再見面嗎?」她看著他笑著說。
如果真有那一天,再次遇見的時候,應該要用什麼表情,什麼說話方式,面對C的出現,W有時不解自己的想法,想要逃離直接離開熟悉的城市國家,去一個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用一個不是自己名字的名字,過著某個人的生活,那像是開啟第二人生,世界上有部分的人,認識另一個他,而C所認識的他,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繼續生活,繼續工作,繼續呼吸,繼續走著,一步又一步的走在人行道上,每次都會經過的公園,公園長椅上的人們,來來去去,停留、離開、留下的人,這一生到底會遇到多少人,誰都不知道,C滑看著Instagram的貼文,人的一生可能遇到的人數約四萬至八萬人,路人、同學、同事、朋友、家人、伴侶,能遇到真正懂你的人,有一個人就該偷笑了。
再次遇見的時候,都是希望對方過得很好,不,是過得更好,才對。
「我想過再見面的時候,我還設想在什麼咖啡廳或是街道轉角,以為偶像劇情節,我們這算是有緣吧?有的人只會遇見一次,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所以再遇見的時候,是感動和不安,很混亂的狀態,但我都保持著……」話沒說完。
「看起來喔~沒事啊的臉。」
「你不也是嗎?」
「我們都是啦。」
「欸,我們講的這些都會被收錄嗎?」
「當然不會全部收錄,會剪輯的,剪好的檔案會先給妳聽。」
「那差不多了吧?」
「什麼?」
「還有哪個沒有聊到的?」
短沉默 (兩人互看)
「你會想知道答案是什麼嗎?」
答案到底是什麼,那真的重要嗎?感覺重要的是自己怎麼生活到現在的,或許那才是最重要的答案,是什麼意念或是力量,讓自己學會照顧自己的?C一邊思考這些問題,一邊敲打鍵盤,輸入文案的內容分類,這些問題都是因為那封邀請信件,邀請錄製podcast 的內容討論,怎麼有人把「答案」放在最後問題呢?先後順序上的分類,等於什麼,所以是什麼,會是什麼,填入字詞解釋,是因為「不適合」、「是該結束了」、「相處失敗」、「沒有溝通的可能」,再繼續寫下去,也是徒勞而已,那只是謊騙自己好過的自我應答。
當初整理內容討論的時候,W試著用不同切入角度去釐清,是基於什麼原因而寫了邀請信,是哪來的勇氣按下發信鍵,W知道這是一個機會,該說的話,應該說出口,不應該卡在喉嚨裡,做好說了一定會有傷的準備。
「那很重要嗎?答案感覺只是想要說服自己,你不覺得嗎?」
「你說的也是,不同觀點欸,坦白說我能說的是那時候真的太蠢了,不成熟穩重,所以傷害了自己身旁的人。」
「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也知道啊。」
「當然我知道啊。」
「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
兩人相視而笑,過去那些曾經,W和C的人生故事,不,應該說他與她的故事。
「欸,說些什麼吧?」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