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只是開會中的、寫著計劃書的、和同事溝通或和朋友聚餐中的我。有另一些我,也和那個我一起經歷著時間,卻未必在那樣的場合中說話。但它們也是有記憶的,記得一些雨的味道,走過巷弄時的忽然的憂傷,抬頭時看見的淺白色的清晨月亮。
上一次讀張惠菁是《步行書》,當時就對她極為擅長捕捉生活且化為精準字眼的敘述感到印象深刻,這次在圖書館恰好遇上這位作者的另一本作品,當下便決定借閱。
做為一個歷史學碩士,作者的寫作總有讓人感到奇妙的時空跨度,彷彿一件一件事情之間毫無關係,又彷彿同時進行的它們之間彼此牽連,那些所謂平行的時間,被大環境的造就、個人意志的鋪陳所影響,而我常感受到她不是簡單的就接受、紀錄、敘述,而是常常跳脫當下,往後退開三公尺來看待各種事情,彷彿這就是她與時間的相處方式。
如果說描述本就是個人主觀意志的顯現,無關是非對錯,那世界上也許大多數人並沒有強烈的敘事的意志,在看到作者寫下「即使黑暗四合,也要能清楚思想,寫作的人一定要在這上面鍛鍊自己」時,我開始回想自己是否曾有過那樣模糊使用語言的時刻,不管是在日記、對談或是在寫各種心得時,我確實渴望可以用更深入、更完整、更貼切的敘述去描寫我心中所想的一切,在那樣斟酌字句時,發現自己無法用語言對其進行描述時,總會對世界有多一層的思考,而我的世界觀也在這樣反覆在我的字庫中的挑揀中打磨形成。
那年太空中一塊巨大的黑色石板,偵測到奇異的、人耳不可聞的聲波,叫做兩個帝國的語言歪斜地碰撞在一起。
人其實是半自願地被綁縛,綁縛在名字,關係,居所之中。因為社會性的存在需要這些,需要角色,責任,義務,需要被需要,誰可以掙脫這些?即使很短的時間也好。像打坐的人掙脫連續的思想。從以為不可變、不可放的事物掙脫。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現在就是這樣的時間。
讀奧斯汀小說,喜歡看她怎樣慢慢地把「幕」放下來。這個名為社會的幕,在風光明媚的場景中慢慢地降下來了。這個壟罩在角色頭上,無形的價值穹頂,裡面有著權力的較勁,人與人之間比競著位階的高低,存在著鄙視鍊。
時間的意義是什麼?那些被賦予了標記的時刻,節日,慶典,火車發車時間,新書出版日。在間中的空隙,有時人會悲傷。是因為看著,完整連綿的無意義,被人為的意義切割了;還是因為那些標記,瞬乎而逝,像高鐵車窗外的電線杆,不斷往身後而去,時間裡沒有不動的地平線。所以,不能每時每刻問意義,不要奢求額外的信號,來告訴你正走在對或錯的方向。而要像一個球體,純粹以內部張力支撐。像在起頭之後,無論中途生出何種懷疑,也要就連續動作一鼓作氣把整篇稿子讀完的演講人。
我們的父母親是各種各樣的「移民」第一代,從鄉到城,從中國到台灣,母語到國語的移民。有可能是家裡第一位上班的女性,或是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板塊劇烈移動,外在環境有一個主述的集體故事(如戒嚴、經濟起飛);每個個人的經驗雖非常不同,卻未必有語言可以對應那不同。話語經常還是從大環境借用的,類型化高過個體感。
作品的主體意識、和寫作者的主體意識不清楚,所經常產生的現象之一,就是沒有節制的瑣碎和蔓生。寫了無盡的他對我說、我對你說,未必就是真實反映世界。不要被你想寫的文字帶走。是你寫它不是它寫你。如何能做到掌控文字的韁繩,但又不會只在大路上徘徊,人云亦云,能深入非一般論述所能及之地,背後往往是有一個世界觀、有對人世的觀點在支撐。如此說來,寫作這件事,最重要的恐怕不只是文字,是世界觀的鍛鍊。
我希望我有清楚傳達了「敘事的意志」的重要性。因為語言是思想的載體,有清楚的思想、面對這個世界有所意志,是非常重要的事。尤其在這樣的時代。用簡潔,節制,有高度,有洞察力的語言,去瞭解和描寫我們所在的世界。誠實地面對自己,而不只是模模糊糊語焉不詳。世界是我們的世界,不是別人的世界。除非你棄守理解它、描述它、創造它的意志。
波娃在二十歲時的日記中寫著:「別做『波娃小姐』,做我自己。別把外界加諸於我之上的事物當成目標,別服膺於社會框架。對我來說可以的就沒問題,就是這樣。」這段話看來勇氣十足,其實是一位年輕女子在對自己精神喊話,因為周遭有太多噪音要她活成另一種樣子。當我們閱讀西蒙波娃、桑塔格的生命路徑,最終映照的終究是自己:這一刻一刻,為了自己正在「成為」的那個人,我正在做出怎樣的選擇?因為,西蒙波娃跟桑塔格,都做出了她們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