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陣從大阪吹來的風
2025 年 11 月 24 日，那是一個陽光刺眼卻帶著涼意的禮拜一。
當時的我，剛結束在大阪為期一個月的經營改善任務（日本子公司的整合工作）。帶著職涯的成就感回到台灣，原本想著這天要好好處理私事。因為出國耽誤了驗車，我人在監理站，正為了那 900 元的逾期罰款與辦事員爭論，隨後又被告知得回故鄉處理才有一線生機。
那是種日常瑣碎的煩躁。隨後，我把車開進保養廠，在等待的百無聊賴中，落地窗外吹過一陣冷風，我的頭莫名劇烈抽痛了起來。
那時我不知道，在那個「平行時空」的端點，遠在苗栗的老爸，血管在那一刻斷裂了。那陣風，或許是老爸在意識陷入黑暗前，對長子最後的呼喚。處理完車子，我興高采烈買了2瓶「18天生啤酒」，想著終於能犒賞這一個月的辛勞。然而，車還沒停好，老媽的電話響起。那瓶啤酒被我匆忙塞進冰箱，至今未開，而我的人生，就在那一刻從「經理人」切換成了「照護者」。
二、 醫療迷宮裡的流浪：從微創到壓迫式行銷
老爸的戰鬥從鼠蹊部的微創手術開始。看著導管深入腦部取栓，我們在 ICU 外祈禱。好不容易轉入一般病房，卻面臨了制度的限制——因住院天數規定，我們不得不轉往台中潭子某知名的佛教大型醫院。
在那裡，我們看見了極致美麗的院區，卻也領教了讓人窒息的「壓迫式行銷」。在那些看似專業、關懷的醫療建議背後，藏著商業邏輯的包裝。更沈重的打擊隨之而來，1 月 16 日，老爸的另一側大腦發生了小中風。命運像是要把我們最後一點希望也奪走。
三、 回歸鄉土：打破「六個月之牆」的謊言
1 月 28 日，託健保制度的福，我們終於帶著老爸回到了苗栗。這裡沒有華麗的裝潢，卻有著故鄉的安穩。
很多人被「復健黃金六個月」這句話嚇得魂不飛魄散，彷彿半年一到，生命就此定格。但我深信，那是「制度與環境的牆」，而非「生命的牆」。一週有 168 小時，醫院的訓練只有幾小時，真正的關鍵在於剩下的 165 小時。老爸以前勞動量大、底子好，這就是他現在最大的籌碼。
昨天老爸在復健時血壓波動，復健師向老媽預告了「最糟的情況」，但我觀察到這可能只是尿道感染引發的生理反應。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數據起伏，就判了生命的死刑。
四、 《大魚》與《漸》卦的啟示
這段日子，我常想起電影《大魚》（Big Fish）。我告訴老媽：「當老爸的朋友來探望時，請他們多跟老爸聊往事、刺激他的深層記憶，而不是在那裡重複解釋病況。」
昨日為老爸卜得《漸》卦四爻變。象徵「循序漸進」，就像山上的樹木緩緩生長。四爻云：「鴻漸于木，或得其桷，無咎。」意思是大雁飛到了樹上，雖然那不是它原本的水邊，但只要能找到一塊橫木（桷）安穩落腳，就是平安。老爸也正在這段緩慢的路途中，一點一滴地尋找新的平衡。
結語：在病房裡的農曆年，最踏實的守候
今年的農曆年假，我們家族決定要在醫院陪老爸度過。
雖然在病房過年有些不便，無法像往年那樣熱鬧圍爐，但我的內心卻感到無比踏實。與其在外面焦慮地等待電話，不如守在第一線，看著他每一次微小的呼吸與努力。
身為客家人，我總記得長輩叮囑做事要踏實。我們這代人扮演著承先啟後的橋樑，壓力雖大，但這段路，我們陪老爸慢慢走。冰箱裡那瓶「18天」還在等著，等老爸真正康復的那一天，我們再補辦那場遲到的慶祝。
這不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這是一場與生命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