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懂那道菜在說什麼
小時候覺得家常菜沒什麼了不起。
番茄炒蛋、滷腿庫、紅燒吳郭魚，
每次我媽端上桌，我都嫌棄：
"怎麼又是這個"。
我媽不說話，只是把菜往我碗裡夾。
那個年代的媽媽就是這樣，
不太說"我愛你"，
但會在你碗裡塞最好的那塊肉。
那時候我們住在一起，
我、哥哥，還有媽媽，
一家人擠在同一個屋簷下，
嫌棄同一桌菜，
卻從來不知道那叫做幸福。
後來，各種原因，大家就散了。
媽媽回了嘉義，
回到外婆留下來的老宅，一個人住著。
而我，
因為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害媽媽損失了一些東西，
那之後，
很難撥那通電話，
但電話也是撥不進去
也很難踏進嘉義的方向。
不是不想，
是愧疚讓人的腿，變得很重。
十年前
一個人住了以後，
開始在公司學習炒菜煮飯。
才發現那些菜，沒有一道容易的。
番茄炒蛋要先把蛋炒到嫩，
番茄要先下熱水去皮
火候只有幾秒的差距；
滷腿庫要先微火慢煮
以微火加熱約20~30分鐘，
維持水溫微燙但不沸騰的狀態。
洗淨冰鎮：
水面浮出大量粉紅混濁浮沫後撈起，
立刻沖冷水或泡冰水。
這樣能讓豬皮迅速收縮，
口感更Q，這後炒配料炒冰糖再加入腿庫；
直至上色後，再倒入桶鍋開始滷
吳郭魚的功夫是魚身抹些微鹽巴，
鐵鍋放油加熱，將油晃動潤全鍋，
直至開始稍微冒煙，
魚從鐵鍋邊緣滑入，轉中小火
別碰魚~
大約3分鐘左右
去晃一下鍋子，
看是否有哪一節黏著鐵鍋的，
就稍微傾斜火力去針對那區域
之後在晃動，魚肯定就完全沒黏鍋
光是前置作業就要半個小時。
就這樣一道一道，慢慢摸索，
摸索了將近十年。
現在，我可以把那這幾道菜，
炒得很像了。
火候、下鍋的順序、加鹽的時機，
差不多都對了。
但每次盛起來，
夾一口，
還是覺得，哪裡不太一樣。
差的那一點點，
我現在知道是什麼了
不是技術，
是那個人站在爐子前的心情。
她煮飯的時候，
從來沒有想過什麼叫做"好不好吃"，
她只是想著，
孩子等一下回來，要吃飽。
就這樣而已。
我曾經錄過一支影片，
還住在一起的某一年，
站在廚房門口悄悄錄下她炒菜，
她發現了，也沒說什麼，
只是笑著繼續炒。
影片裡的她，一直在笑。
我現在偶爾還會翻出來看，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
那個畫面裡，
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
大家還住在一起，
鍋裡的菜還在滋滋作響，
媽媽還在笑。
佛法裡說，
業，不是懲罰，
是你尚未還清的那些心結。
我知道我欠媽媽的，
不只是那些損失，
是這幾年，那些沒有打回去的電話，
那些沒有踏上的歸途。
但媽媽那種人，從來不算帳。
她只是在嘉義的老宅裡，等著。
十年了，
我把那幾道菜都學會了，
炒得有模有樣了，
但說真的，
學菜只是一個藉口。
我真正想學的，
是她那種不計較、不說破、
默默把一頓飯端上桌的方式
愛，從來不需要解釋，
它就在那鍋湯裡，
在那句"多吃一點"裡，
在那個你以為很普通，
其實這輩子都在想念的，
家常味道裡。
媽，今天母親節。
菜，我已經會煮了。
那通電話，我也快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