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複製尼泊爾和印度擁有的特別與特殊關係！」就在尼泊爾總理奧利 （K P Sharma Oli）21號訪問中國，簽署了包括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過境貿易等十項合作協議後，我在印度外交部的記者會上提問，希望能獲得印度官方的正式回應。原本我並不抱太大的希望，預期可能會得到一些「中尼雙邊關係不影響第三方」、「不評論其他國家的雙邊交往」或是「尼泊爾有自己的國家利益考量」等常見的迴避，沒想到印度外交部發言人斯瓦魯普（Vikas Swarup）卻如此「直接」回答：尼印關係是別國無法複製的。

尼泊爾總理歐里（KP Sharma Oli）。Photo Credit: Krish Dulal CC BY SA 3.0

哪個國家比得上印度與尼泊爾之間的關係？

印度記者詢問中國與尼泊爾的合作是否對印度構成威脅，斯瓦魯普居然說，如果提到中國和尼泊爾的連結性，不如來看看印度和尼泊爾彼此的關聯，接著竟開始一條一條地念了以下的文字：

「我們與尼泊爾有26個陸路關口，其中10個是商業貨運卡車可以通過的，下一階段還要建設兩個邊界檢查站。我們有兩條正在建設的鐵路，下一階段還要建設另外三條鐵路。我們有正在建設605公里的連接道路，其中已經完成了87公里，下一階段還有900公里的公路要建設。2015年印度與尼泊爾還簽署石油管線建設的合作備忘錄，600兆瓦的電力傳輸線也在2月啟用，目前已經出口了330兆瓦的電力到尼泊爾。而與印度的貿易佔了尼泊爾2/3的全球貿易，有超過90％的尼泊爾進出口是在印度過境轉運，數百萬的尼泊爾人在印度工作與生活，每天有成千上萬的印度人與尼泊爾人在開放邊界下進進出出。」

Photo Credit: Lain @Flickr BY NC ND 2.0

斯瓦魯普除了大費周章地「逐條宣讀」尼印合作，用數字來證明印度的不可取代性之外，還在最後補上：「雖然我們不想比較，但如果你真要比較，問問你自己，這個世界上有哪個國家能夠擁有尼泊爾和印度間的關係？」措辭得如此直接與強硬，也不難看出尼泊爾轉向中國尋找出路在印度心中扎上的刺，「有哪個國家可以比較」以及回應我時所說的「沒有國家能夠複製」，很明顯也是在針對中國。

中尼簽署協議，「傳遞訊號」的意義大於實質合作意義

其實細看中國與尼泊爾簽署的協議，某種程度上「傳遞訊號（Send the signal）」的意義還是比較大的，特別是最重要的過境貿易協議很明顯就是針對印度。尼泊爾先前只和印度、孟加拉有相同的協議，中國願意做為尼泊爾進出口的轉運站，就能幫助尼泊爾降低對印度的經貿依賴。而尼泊爾之所以積極要尋求更多選擇的「危機感」，正是因為去年九月尼泊爾公佈新憲法後，印度對此不滿而採取「非官方封鎖」刻意封鎖邊界貨物與能源進出，造成了尼泊爾境內長達五個月的經濟危機。當時壓力大的尼泊爾就大喊要「找中國」，從政府高層、媒體乃至於人民輿論都打起了漫天的「中國牌」。百分之百從印度進口石油的尼泊爾在深陷能源危機時，更說未來將有1/3的石油要改從中國進口，避免印度再次以封鎖為手段施壓逼使尼泊爾就範。

但是，就如同印度國防部智庫資深南亞研究員帕塔奈克（Dr. Smruti Pattanaik）接受我採訪時說，奧利此行所簽署的過境貿易協議以及自由貿易協定，確實具有很大的象徵性意義，也是藉此對印度傳遞訊號，但是實際的執行與跟進，需要大量的基礎建設支持以及細節協調。

特別是中尼接壤的邊界就在敏感的西藏地區，過去中國努力增加與尼泊爾的合作並增強影響力，最主要目的就在於防止藏人流入尼泊爾或以尼泊爾作為流亡的中轉站。因此如果中國與尼泊爾要增加貨物轉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乃至於建立中尼鐵路，那麼邊界的管理甚至是開放邊界，就會是中國方面的主要考量。

Photo Credit: MuddyBill @Flickr CC BY 2.0

再看地理位置，中尼邊境是綿延的高山，就連建設可以通過大型貨運卡車的道路都非常困難了，更遑論其他基礎建設以及巨額的成本。先前印度關閉尼印邊界造成尼泊爾石油危機，尼泊爾轉向中國求援也只得到1000噸的石油稍緩危機，但這根本不到尼泊爾每年所需的千分之一。

而尼泊爾高聲嚷嚷說要改從中國進口石油、擺脫對印度的能源依賴，但在這次尼泊爾總理奧利訪華所簽署的協議中，也並沒有看見成果。不難看出中國在這方面還是有著難以克服的困難，尼泊爾要擺脫印度這個老大哥恐怕還真不容易，這從之前尼泊爾極度不滿印度「干涉內政」、「非官方封鎖」以及「擺老大哥架子」，但最後尼泊爾總理奧利的首次出訪卻還是得來印度拜碼頭就可以看得出來。

未來尼泊爾與印度、中國的三邊關係如何發展？

雖然目前看起來都還只是尼泊爾藉中國對印度表達不滿，怎麼實際落實這些協議都還是個問號。但印度也不可以輕忽，畢竟這個協議是一個開始，可以為中國和尼泊爾在未來對話以及合作上創造了良好基礎。從印度外交部的回應也可以看得出來，印度非常關切這一進展，而印度原本在尼泊爾的「獨霸」的優勢，也面臨了被稀釋的風險，即使沒有這麼快能夠看見效果、之後在重重的挑戰下也不一定能夠成真，但這就是一個開始。

當然，中國必須顧及與印度的關係，並不會一味的為了尼泊爾做出惹惱印度的舉動，「中國的態度是非常務實的，當然中國也說了一些我認為是直接針對印度的話，例如說（尼泊爾的）主權。」印度國防部智庫資深南亞研究員帕塔奈克所指的，正是奧利訪華時，中國與尼泊爾的共同聲明中，強調中、尼兩國表示相互尊重獨立、主權和領土完整，尊重和照顧彼此關切的核心利益；而中國領導人在奧利訪問期間也一再論及尼泊爾主權，這某種程度也被印度方面解讀為針對印度，暗批印度介入尼泊爾內政而不顧尼國主權。

Photo Credit: Matt Zimmerman @Flickr CC BY 2.0

「主權是非常相對的名詞，（尼泊爾）不能就單純地說自己是主權國家，而不顧尼印兩國以及人民之間的相互依賴性。就以1950年的和平與友好條約來說，我們對待彼此人民如國家居民，如果（尼泊爾）不像其他國家一樣被（印度）視為外國人，那這又說明了什麼呢？」帕塔奈克說得很直接，尼泊爾不能把印度視為理所當然，享受了來自印度的低廉油價（幾乎等同印度國內價格）與各種基礎建設援助，卻總在危機之中強打中國牌，這只會增加印度對於中國在南亞存在的疑慮，也無力於尼泊爾解決和印度間的問題，「如果尼泊爾連組閣都要詢問印度的意見，如果有尼泊爾的政治人物想要當個部長就要跑一趟印度，甚至有人接觸智庫希望發揮影響力，協助他們登上大位，那麼尼泊爾又憑什麼完全忽視與印度的特別關係，只一味地叫囂著自己擁有主權呢？」

先前一路寫了幾篇專欄為大家跟進尼泊爾與印度在新憲法後引發的危機，一直到現在，奧利分別訪問了印度與中國，但難題依然未解。從雙邊關係看來，尼印的信任受到傷害，中印之間的猜忌可能增加，中尼關係推進則挑戰重重。從個別國家來看，印度在這場風波中並未做好妥善的危機管理，尼泊爾依然擺脫不了對印度的依賴，而中國似乎也並沒有順利「卡位」，結論是，還是沒有贏家。

本文作者出版《去印度打拚，走進另一個世界的中心》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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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蔡宜蒨

封面圖片來源：MuddyBill @Flickr CC BY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