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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香港》:願你走過的足跡 即使痛苦都覺不枉

2019/04/11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致香港》:願你走過的足跡 即使痛苦都覺不枉
*原文刊載於今期港大《學苑》,文章於上年雨傘週年間撰寫。
〈致 香港〉 PDF 版:http://bit.ly/2IoEJ0H
〈致 香港〉 Issuu 版:http://bit.ly/2GcSL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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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筆之際,正值9月22號大罷課四週年。即便是當年的大學新鮮人,大多如今也畢業步入社會,或許過著營營役役的生活。有些朝九晚五的坐在辦公室內,午膳是唯一可以走出困牢呼吸空氣(雖不新鮮)的時間;有些忙著跑數,每到月底焦頭爛額;有些已成家立室,有些已攢著父輩贈予的首期組建安樂窩,有些在照顧病人,有些在埋頭法律條文。
四年前於中大百萬大道高唱「無盡」,盡起綁了黃絲帶的右手,一萬多人高呼「罷課爭普選」;民主的路,仿佛多了你我的腳印,仿佛又距離終點再近一點。那時的熱情和希望猶如鏡花水月,一顆小石子掉進水裡,泛起的波粼破滅了幻想 ── 四年之後,我們都知雨傘是如何完結,我們也習慣給歷史事件劃上一個句號。完結之後,很多人爭相為佔領蓋棺定論,有說是全然失敗,民粹、焦土政治應乘勢冒起;有說是和平佔領是國際頭等新聞,為香港民主運動注下強而有力的基礎。
我們太習慣把事情安個說法,好讓自己說起話來鏗鏘磅礡,為樂觀找理由,為放棄找藉口。但雨傘的餘波,說早已結束又未免太早:雨傘清場時的旺角刑事藐視法庭案仍於上訴階段,雨傘九子案就於年底開審,一切還在那年的漩渦當中。
現在的大學生,對於這些案件又有甚麼看法?對於那些在廣場的照片,血腥的瞬間,七彩斑爛的雨傘拼貼,橋底下漆黑的講台,有沒有超越相片語言的感悟?
雨傘 由繁囂漂落到寧靜的街角
轟隆一聲的來襲,如輕煙般飄去。雨傘由幾十萬人踏上街頭,到最後留守時百多二百人被捕,聲勢滑落,直至車斗將帳篷夾走,整個城市突然雅雀無聲,第二天車水馬龍,好像一切從未發生。參與了的人不願再說,那是心中的痛,儘管有些額角真實的傷疤仍未癒合;恨者日講夜講,誓要將所有香港的不幸都歸究於「佔中」,到最後連有人自盡的悲劇都說是「佔中」誘發了人性的醜惡。漸漸社會有一種聲音壯大:雨傘是關於錯誤領導、無疾而終、左膠壞事、希望沒落,由彩色的景象漸漸走向啞然的淡灰。
然而,失落甚至痛恨,並不代表我們不願回顧,而回顧所在,也不一定是落在責難和追究之中。到外國演講分享時,我常說雨傘最讓人動容的,是人性的展現:添美道附近的公廁內,衛生用品比我家的多,比我家更整潔,也有人願意為身邊的人捱棍,頭破血流--在馬路上的人,都願意為素未謀面的人付出,只因他們抱持著同一個信念。信念可以如此強大,人性可以如此光輝和無私,這是我在雨傘中學到最深感受的事,亦是不論我在往後所有的挫折和打壓中,仍然堅信人性終將驅散黑暗的重要支柱。
多個月前在台灣出席講座論壇,抽了些時間與當地搞學運、社運的好友聚餐,他們觀察到近年愈來愈多香港人羨慕台灣,是有民主政制、實質國家地位的政體。然而,很多人也不清楚他們這條民主路是踏著多少血汗走出來的:最廣為人知的血腥鎮壓是來自國民軍政剛遷台時的228事件,死亡人數推算由一至三萬不等,還有往後數十年的戒嚴黨禁時期,直至九十年代才正式引入民主體制。這些朋友,都是唸著由血所書寫的歷史書,書上的名字或許包括他們的親友和鄰舍。鋪墊在路上的人對於自由的嚮往,不必然是來自清新脫俗、鴻圖大志的文學音樂,更可能是一種由痛苦形成的羈伴,由慘劇所習得的教訓,來建構出一代又一代人奔向自由的藍圖。
所以,他們或多或少也不解香港的人沮喪,或者那種飽含天真的羨慕,更不明白在雨後那種如死水般的絕望。雨傘不就是整個民主運動,由八十年代中英談判,到主權移交,經歷近來廿三條、反高鐵、反國教的社會抗爭後,歷史上的一個節點或事件嗎?為何因為一個戰役放棄了一整個戰爭?
相認彼此的痛苦 訴說自己的故事
假如我們可以在金鐘因為一個信念而無私地付出,在香港的任何一個角落,包括社區、學校、家庭,也定必能夠做到。但如何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單是物理上更接近,而是更能對一個信念產生共鳴?分享痛苦,就顯得更為重要。你有沒有試過曾經找了個朋友聊你傷痛欲絕的失戀或挫折,你們突然就成了好朋友?在一個冷清的班房上,你與鄰座突然聊起你們倆都很有興趣的歌手或影星,就形影不離地相處?政治,或自由的概念,俱是來自生活,有一些契合的條件,與其他事情無異,不必將其看成只有在立法會才能辯論的議題,只有政治宅才應該關注的敏感題材。我們應將雨傘的痛楚坦白的訴說出來,爭取在所有的場合,分享你的想法和感悟。不要害怕因為與主流意見相抵而沉默,不要以為訴說失落是軟弱。社會更需要重新黏合已破碎的社群 ── 那些曾經在金鐘、旺角、銅鑼灣的部落,曾經共同生活、抵抗和雀躍的那一群人。
今年的大學新鮮人於雨傘時才剛十四歲,一個我連六四、七一都不太清楚的年紀。那時的我眼界只有身邊的四幢牆壁,以及肚內的口腹之慾,社會的事,不甚了解。這些新鮮人對於四年前震撼全港,包括參與度甚高的大學生的雨傘,到底有甚麼體會呢?假如00後都對此只有模糊的印象,親歷其境的我們,是否又有責任去訴說我們的故事,以期讓他們知道,身邊的人是身處在那個時空,承受過相同的痛苦,運動在他們身上刻下了獨特的烙印?
這種懷有共同經歷的「相認」,正是鞏固我們民主前境的重要一環。而這種分享和「相認」,在校園內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發生,可以由你的雨傘故事開始講起。
危難中堅強 成絕境的橋樑
香港是一個沒有歷史感的城市,歷史建築出名容易因「土地不足」而被拆卸,達官貴人只叫大家向「前」和向「錢」看,我們是在無根無菌的真空狀態下成長。但要紮根,不一定要熟讀歷史書,而是對過去和周圍感到好奇 ── 民主運動亦然。大學新鮮人,或多或少知道香港是不民主的,是嚴重貧富懸殊、居住問題極大等等落後的國際大城市,但如何導致問題的發生?甚麼利益群體瓜分了香港的財政,壟斷了本應屬於人民的權力?社會變壞是因為有人「搞搞震」,還是政府根本不是“for the people”,不受問題、不以市民利益為依歸施政?香港真的努力就能上流嗎?貧窮真的因為懶惰嗎?
到大學破除了對社會的迷思,慢慢剖開了用以瞞騙市民、好讓繼續麻痺大眾神經的種種掩飾,看到了社會的真像,是腦袋解放的開始,也可能是另一種痛苦的延伸。但人的尊嚴就應該放在為別人奮鬥的事務,即便世間諸多責難誤解,走對了路,就繼續前行,可快,也可慢。但切記要以謙卑的態度面對命運和周邊的一切 ── 沒有人會為你負責,同時也沒有人比別人更需要為社會負責,所有的付出都是用自己的光陰為別人作嫁衣裳。面對他們,我們應當盡可能的體諒及欣賞,而非嫌其不夠完美而諸多責難。繞起雙手而吹毛求疵的人,可能就是你們在學校會面對到的free rider ── 這些人不會被記述,沒有人會記得向羅馬鬥獸場內喝倒彩的人。但危難之中仍然堅持,為快要窒息的空間掙多一口氣,這是讓人起敬的特質,我們應當作這樣的人。
從雨傘的顛簸走來,由高至低,由議會到監獄,對我而言,只不過是一條路上的不同驛站,有些舒適點,有些不然。把眼光放在一點,自然很糾結於一個山丘是否太高,一個低窪是否太低,但假如這是一趟你早已知道歷經的旅程,就知轉折是在所難免,人生行往的旅程,除了登頂的一媚風光,其餘都是為了苦盡甘來而揮灑的汗。我期望諸位都能找到令你感到充滿幹勁的志業,在真像的世界搭建你的橋樑,能夠不卑不亢地回溯自己的生命,也能夠大學的後來者作他們前往公義的嚮導。
「踏上這無盡旅途 過去飄散消散失散花火
重燃起 重燃點起鼓舞
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 仍然倔強冒險一一去征討
踏上這無盡旅途 誰又能鑑定你的醜惡與美好 低與高
離隊抹走那刺心挖苦的勸告 人生夢一場革命至蒼老」
願你、你們、我們、香港走過的足跡,即使痛苦都覺不枉。
羅冠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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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冠聰,24歲,香港眾志創黨主席,學聯前秘書長、常委,香港立法會前議員,歷史上最年輕的立法會當選人。幾年在學運和民主運動的累積,成為了一個有獨特故事和感悟的人。 政治是走鋼索的技藝,步步為營,風愈猛烈、肩膀的負擔愈重,每一步就更要分外小心。沉穩、堅忍、專注,是我們在這個不安世代向前的不二法門。
從學運領袖、到政黨主席、再到立法會議員,後被剝奪資格,再成階下囚,過去數年我過著曲折卻精彩的生活。牢獄讓我重新回看過去幾年的體悟,決定在此寫下這些年來屬於羅冠聰及香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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