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寫作│這艘船真漂亮,和鐵達尼號一樣〈文心雕龍指瑕篇、比興篇〉

2021/03/23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用文字「傳達」?太難了

寫作是一件很有意思,卻也十分無助的事。
「想法」或者是「靈感」,天馬行空、無邊無際,但是要寫下它,就是試圖捕捉風一般。在說明一起一落的心情時,像把落櫻夾在書頁中,又或者是以水杯撈海水。那樣鮮活的呼吸,一但被定義,就似乎死了。文字只能在屍體上作畫,成為最好的禮儀師,用修辭、用創意、用相近的顏色,盡可能精確地還原生前的模樣。
然而只要有文字,就必定存有漏洞。
為了明確表達意思,總得用更多的語句來定義。
為了明白字義,在訓詁學上,有互訓和義界:以古今雅俗之言、同義之字、相當之事,互相訓釋者;綴字為句,綴句為章,未有一字而不含一句之義,一句而不含一章之義,以一句解一字之一者。字詞的解釋尚且如此,何況是成句成章呢?
於是我想:「比」與「興」哪裡是什麼高深的文學手法呢?難道不是不得而為之嗎?平鋪直敘的言語不足以準確闡明人的意思,為了溝通,又或者是為了傳達理念、以至於一個畫面,就得使用比、興。

錯誤的比喻:不對等、不恰當

這世界有許多寫下出彩比喻的人,有些深刻的比擬精簡有力,被濃縮為成語流傳至今──如魚得水、如沐春風、如痴如醉──橫跨時代,依然一語道破某一情景,古今共賞一月、共享此情。跳脫基礎的詞語比擬,情況的「比」、事件的「比」是另一番挑戰,有些自造主語依附的對象,如《戰國策》寫下許多策士們充滿目的性的寓言,或耶穌傳講天國福音向會眾說了多少比喻?有些探求歷史,把諸侯將相帝王世家黎民的事,一一往此刻要敘寫的人事物上套。
《文心雕龍.指瑕篇》此刻便提出使用比的常見問題:不對等──你一個平凡人怎敢跟先聖先賢類比?他一個人有失足怎麼就算得上大奸大惡?但劉勰相當體諒寫作者的缺失與語言的不足,只讓人別往下貶,往上誇還是可以接受的。
他又指出比的問題:不恰當
如同標題的「這艘船跟鐵達尼號一樣漂亮」,未免太過不吉利。
又或者是多年前讓李白丟了官位的〈清平調〉,把楊貴妃和趙飛燕相比,說她「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對、當然是誇貴妃美,古來美人都無法匹敵,但卻忘了趙飛燕是著名禍水。
作者可能忽略的不只褒貶,還有詞語的性別分類、情景限定、尊卑長幼次序。張冠李戴一番,賣弄著「比」,不僅沒有確切傳達意思,反倒把好好的意思搞得更雲裡霧裡了。

更富野心的手法:充滿意象的興

但說起比與興,劉勰有更富有野心的展望。說是批評也好、惋惜也好,於〈比興篇〉他如此寫道:「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小而棄大。」何謂為比?蓋寫物以附意,飇言以切事者也。比太過實用,同時也太過容易。劉勰最後給「比」安上的罪名,是「劣幣逐良幣」。
「比」絕沒有不好,只是這樣的小事太吸引作者的目光了,竟然因小失大,習「比」而棄「興」,不免可惜了。
這是「意象」的功夫。

什麼是意象?

當年老師和我解釋意象是何方神聖時,舉了夏宇的新詩〈閱讀〉。
舌尖上 一隻蟹
接著,再請我們根據這首詩,畫下自己想像的畫面:有的人畫一整隻螃蟹站在舌頭上,有人畫蟹螯死死夾著舌尖,有人畫剝了殼好吃的蟹肉。個人有其看法,個人有其解釋──誠如閱讀。這首新詩玩弄著語言的空白,他知道人們會對空白有所想像,便乾脆把這份想像當作詩歌的遊戲,去闡述自己的題旨。

比比喻更比喻的「留白」

若是用比能有同等的效果嗎?我不知道。
筆既已下,那些欲描摹的東西便被限制住了,只能在文字所觸即的範疇內苟延殘喘,既飛不上更高的天空,也逃不離日落的地平線。翩翩起舞的蝴蝶被釘死在精緻美麗的玻璃框裡。
既然如此,於是開始思考:弔辭說什麼好呢?懷念一個人該寫什麼呢?多是言其優點、特色、相處時的感覺,再列舉其生前事蹟佐證。畢竟比起他身高一百六,人們更想記得的,是他燦爛的笑容,和永遠堅定的目光。
一張白紙不可能被筆墨填滿,不然便只是吸著飽滿墨水的紙而已,除了黑,無法傳達任何意思──總會有留白處,總得有留白處──但是作者該拿那處空白怎麼辦呢?只要有文字,就必定有漏洞。
「比」是試圖填滿漏洞,「興」是任漏洞存在,甚至讓其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令氧氣得以竄流進這一方斗室,鮮明地點燃了精神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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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坑相連到天邊,厭世型棄坑作者
說是要跟著男偶像一起看書,但更多時候只是看自己想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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