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節｜短命的國定假日：十月廿三日
更新於 2024/10/23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2012年底，為了紀念《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廿周年，柬埔寨政府把十月廿三日增列為國定假日。依據憲法的國家格言【民族、宗教、國王】作為制定國定假日的原則，面面俱到的結果，就是柬埔寨國定假日，除掉周休二日，累計全年廿八天，排名世界第一。政府跟老百姓邀功的德政，外資抱怨聲量拉高，外企投資意願降低，直接影響國家經濟成長，政府著手刪減國定假日。2020年起，柬埔寨國定假日減少為廿二天，屈就世界第二，十月廿三日不再是國定假日。
才過了一個“只紀念、不放假”的十月廿三日，2021年十月十八日，洪森總理簽署法令，發行面額三萬柬幣的新鈔，以為紀念《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卅周年。新鈔正面為已故西哈努克國父於1991年十月廿三日在《巴黎和平協定》簽署活動的肖像，背面為已故西哈努克國父於1991年十一月十四日回國，與洪森總理的合照。
蹉跎了廿年，才驗明正身，列名國定假日；夭壽短命、不過八年，十月廿三日被下架國定假日；一年後，又發行新鈔，高調紀念《巴黎和平協定》，級別上等同於之前發行新鈔，不是國王誕辰、就是國王登基紀念。反反覆覆的好像有點盧，可見得柬埔寨對《巴黎和平協定》，濃醇香的愛恨交織。
巴黎是簽署國際協議的熱門景點，從1973年越南停戰到2015年的氣候變遷碳排放，都是在巴黎簽署，落落長的《巴黎協定》清單，1991年十月廿三日簽署的這份《巴黎和平協定》，跟柬埔寨到底有什麼糾纏不清的關係？都過了卅年了，為甚麼柬埔寨還是這麼扭扭捏捏，又很傲嬌？
《巴黎和平協定》是蝦米？
1991年十月廿三日簽署的這份《巴黎和平協定 》(The Paris Peace Agreements សន្ធិសញ្ញាសន្តិភាពទីក្រុងបា៉រីសឆ្នាំ១៩៩១)，正式名稱《全面柬埔寨和平協定》(Comprehensive Cambodian Peace Agreements)，共有十九個國家與會；會後發布由十八個國家的外長，和柬埔寨當時交戰的四大派系代表，聯合簽署的四份會議文件和條約，拍案終戰從1975年五月打到1989年十二月的柬越戰爭：
- 《柬埔寨巴黎會議最終法案》The Final Act of the Paris Conference on Cambodia
- 《政治解決柬埔寨衝突協定》Agreement on the Political Settlement of the Cambodia Conflict
- 《關於柬埔寨主權、領土完整及其不可侵犯、中立和國家統一的協定》Agreement Concerning the Sovereignty, Territorial Integrity and Inviolability, Neutrality and National Unity of Cambodia
- 《柬埔寨恢復與重建宣言》Declatation on the Rehabilit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Cambodia
協定簽訂後四個月，1992年二月底，第一批「聯合國柬埔寨過渡時期權力機構，簡稱聯柬」（United Nations Transitional Authority in Cambodia, UNTAC）人員，進駐柬埔寨，這是聯合國在冷戰後的第一次維和任務，也是聯合國首次接管一個國家的政府運作。1993年七月舉行首屆全國大選、成立首屆國會，九月通過新憲法，架構君主立憲制的政體，宣告柬埔寨王國正式成立。已故國父施亞努成為柬埔寨國王，兩大政黨的黨主席，領導奉辛比克黨的拉那烈王子和人民黨的洪森，籌組聯合政府，分別出任首屆政府第一和第二總理。1993年九月，「聯柬」功成身退。彷彿喝了民主轉骨湯，一夜轉大人的柬埔寨，從連年戰亂、百廢待舉的斷垣殘壁，政權和平轉移，建立聯合國認證的民主政府，堂堂入列民主國家的殿堂。
你們的協定=我們的和平！甘按呢？
一群外國人簽了幾張紙，然後宣布：「柬埔寨和平了！」UNTAC來了，UNTAC走了，結案報告：「柬埔寨和平了！」到底柬埔寨人怎麼說？
洪森總理多次嗆聲，《巴黎和平協定》下成立的「聯柬」（UNTAC），並沒有為柬埔寨贏得和平；2018年3月出席一項活動時，甚至公開翻案，結束柬埔寨內戰的並非《巴黎和平協定》，而是政府的雙贏政策。
2019年十月廿二日，也就是《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廿八週年前一天，洪森總理出席一所大學畢業典禮，致詞時表示：「《巴黎和平協定》內容已經被納入柬埔寨憲法章程，因此柬埔寨沒有必要再尊重《巴黎和平協定》」，甚至重砲出擊、提出一連串鏗鏘有力的質疑：
- 如果尊重《巴黎和平協定》，那麼柬埔寨憲法還有什麼意義？
- 如果尊重《巴黎和平協定》，意味著柬埔寨要尊重紅高棉政權，因為《巴黎和平協定》沒有明文規定對前紅高棉領袖的懲處，所以，我們要釋放前紅色高棉領導人喬森潘……
- 如果尊重《巴黎和平協定》，柬埔寨就沒有君主制！
種種跡象帶風向，十月廿三日從國定假日登出，也只是剛好。
《和平》到底誰說了算？
柬埔寨對《巴黎和平協定》的歷史定位，官方立場的反反覆覆，藏在“和平”這個關鍵字的眉眉角角。「吃果子拜樹頭，吃米飯敬田頭」，“和平”這份豐功偉業，該算誰的業績？論功行賞，《巴黎和平協定》搶了所有的版面，國際鎂光燈聚焦UNTAC！難怪總理大人三令五申：「UNTAC花了20億美元，它回去時，柬埔寨還在發生戰爭，毗鄰泰國邊境的馬德望、拜靈地區被紅高棉軍隊佔領，戰爭還沒結束。...戰爭是由柬埔寨人終止，並非外國人。」甚至挑白了說：「歷史學家應該承認柬埔寨為終止內戰做出的努力，而不僅僅討論《巴黎和平協定》。」2021年十月廿三日《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卅周年紀念大會，總理赤條條直陳，柬埔寨和平的關鍵：「在洪森的雙贏戰略下，內戰於 1998 年結束，當時柬埔寨實現了全面和平與繁榮，直到今天。」
總理大大高唱反調，卻不是Solo，跟他有共鳴的人，還真不少：
- 1992 年創立的金邊郵報Phnom Penh Post的Michael Hayes曾說：「1991 年的《巴黎和平協定》並沒有給柬埔寨帶來和平，與紅色高棉的內戰又持續了七年，大約還有 10,000 多名平民和軍事人員傷亡。」他不勝唏噓地補充：「這是一場醜陋而骯髒的小戰爭，幾乎被世界其他地方遺忘。」
- 一位不願具名的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指出：「柬埔寨在最後一名維和人員離開之前，就重新陷入戰爭。」
- 外交家雜誌 (The Diplomat) 的東南亞專員Luke Hunt，在簽署卅周年後，蓋棺論定《巴黎和平協定》：並沒有結束柬埔寨的戰爭！並沒有為柬埔寨帶來和平！
UNTAC的功過難料，各唱各的調。大咖雲集塞納河畔的政治大拜拜，英法柬文並列、落落長的文件群組，對高棉人來說，實在太遙遠、太陌生，沒興趣、也沒感覺。可是，十八個月期間，來自四十六個國家的兩萬兩千名聯柬工作人員，傾注柬埔寨的二十億美金，有如「眼睛未曾看過、耳朵未曾聽過、心裡未曾想過」的夢幻天堂系列，在民不聊生的柬埔寨，鋪天蓋地、全面上演，對當時高棉人的衝擊，不只是瞠目結舌，也是怵目驚心。所造成的影響和衝擊，私毫不遜於赤柬政權大屠殺造成的集體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Collective Post-Traumatic Sress Disorder)。
可是，誰都得承認，UNTAC前和UNTAC後的柬埔寨，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之後的卅年，柬埔寨彎道超車。政治上，柬埔寨裁剪不合身的舶來民主外衣，量身自製“柬埔寨式的民主”；內政上，鋪橋造路拚經濟；經濟上，誓言脫貧、竭力升級小康；外交上，作為忠心耿耿的中國鐵粉，跟美國講話不再鞠躬哈腰，在「東協」(ASEAN) 的音量，越來越大。今天的柬埔寨，有頭有臉、有錢有閒，都是建立在“和平”的基礎上，而這份和平，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UNTAC留下來的，是高棉人自己用心經營、努力爭取來的。這正是總理大大要強調的重點：我們高棉人今天有好日子過，是大有為的政府戮力從公、善良的高棉人民勉力而為，攜手打拼來的。
可是，對很多高棉人來說，這個說法，根本劃錯重點！
笨蛋！問題不在“和平”，在“民主”！
也就是說，爭議的焦點，不是“經濟”，而是“政治”。
2021 年 10 月 22 日，《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卅週年前夕，在法國駐柬埔寨金邊大使館，有一場劇烈的警民衝突。隸屬一個名為“星期五婦女”團體的廿名婦女，都是柬埔寨救國黨 (CNRP) 遭受全面鎮壓的受害者，要求和談東道主巴黎，向洪森首相及其日益專制的政府施壓，要求他們重新遵守協議，「《巴黎和平協定》簽署方承諾保護和加強柬埔寨的民主。但是柬埔寨已經完全失去了民主和多元化」。同一天在華盛頓，約兩百人在國會山莊集會，紀念1991年《巴黎和平協定》簽署，也抗議被監禁反對黨人士的妻子或母親，在金邊遭到警察的粗暴對待，要求柬埔寨政府尊重該協定、承諾民主自由和人權，並呼籲美國國會對洪森政權實施制裁。
柬埔寨政府對《巴黎和平協定》以及之後的UNTAC，對外說法的口徑一致：外國人留下的是個爛攤子，是睿智的領導人開發的雙贏策略，為柬埔寨打下和平的基礎，才有今天的國泰民安。但是，對許多柬埔寨人來說，《巴黎和平協定》卅週年之餘柬埔寨，卻是毀寓褒貶、眾說紛紜。國際組織如人權觀察 (Human Rights Watch)、世界公義專案 (World Justice Project)、自由之家 (Freedom House)、無國界記者組織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等，對柬埔寨的民主自由評比，都屬於末段班，尤其自從2018年，柬埔寨成為一黨制的民主體制，排名更是一路下滑。
可是“民主”是什麼？柬埔寨外交部長，同樣在《巴黎和平協定》卅週年紀念大會，針對“民主”，意有所指：「柬埔寨的民主不一定是西式民主，民主必須考慮國家的獨特性。...民主不能從一個國家輸入、或輸出到另一個國家，無論相關成本或投入的資源如何。」然後就是「外國勢力，不可以干涉柬埔寨內政」。聽起來，再熟悉不過。
當然，民主不民主、自由不自由，卅年來，柬埔寨政府與民間，雞同鴨講、各說各話。政府指著老百姓：「你們這些沒良心的！」老百姓雙手插腰：「這是官逼民反！」這也是為甚麼關於《巴黎和平協定》，柬埔寨跟民主的交集起點，柬埔寨政府的態度既曖昧、又招搖，既閉私、又傲嬌。發行新鈔、指名紀念《巴黎和平協定》，是轉移焦點的戰術，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策略，淡化“政治”、強調“經濟”，模糊“民主”、聚焦“和平”。什麼民主、人權...，一邊涼快、冷處理，“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寸步難行，反正有錢的就是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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