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蘇西(Suzy Lee)的速寫世界:《黑鳥》與《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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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鳥》與《小江》是李蘇西的兩部小品,前者「薄」,只有16幅畫,後者「小」,版面小於市面常見的圖畫書開本,體積約一張A4影印紙對折的大小,但是厚達80頁。這兩部小品,共通處是嫻熟的速寫功力。

前言

《黑鳥》與《小江》是李蘇西的兩部小品,前者「薄」,只有16幅畫,後者「小」,版面小於市面常見的圖畫書開本,體積約一張A4影印紙對折的大小,但是厚達80頁。這兩部小品,共通處是嫻熟的速寫功力。兩部單色小品,看似簡潔卻是這位藝術家的菁華之作,出色的速寫底蘊在這兩部作品中展露無遺。《黑鳥》是一部速寫風格的石版畫作品,得直接在石版上作畫,沒有相當的素描功力無法駕御。素描是繪畫語言的基本功,雖然「基本功不等於創作,但是沒有基本功就不會有高水準的創作。」而速寫是掌握這門功夫的不二法門,喜愛李蘇西作品的讀者一定會發現這位作家對這一項媒材有特別的偏好。速寫表達了她的審美追求,在她的部落格裡可以見到不少她的生活速描(參見,文末連結),題材不拘包含風景、建築、人物。
李蘇西作品除了擅長以圖像敘事,其作品的感染力亦是十分難得的特質,在她的作品裡總有一個「渾然忘我,專注於遊戲中的孩子」,孩子們好奇的事物更是讓人發出會心一笑,從照鏡子、玩海水、追影子,看似尋常,但是作家總能觀察入微地看出「不尋常」,把一件件的小事變成趣味盎然的大事。
在《黑鳥》中有個喚出黑鳥,御風而行的小孩,《小江》裡有兩個閒不住的孩子,幫小狗做頭紗,串花環、蹭雪堆,還有那個恣意戲耍的毛小孩小江,牠是家中的一員,和小孩一樣淘氣的牠備受寵愛,直到化作天使了,主人還是難忘牠的身影,為牠畫下一本別緻的生活圖冊作為紀念。

《黑鳥》幻想世界隱藏無窮力量

2007年發行的《검은 새 黑鳥》(圖1,圖2)為作者旅居美國時完成的作品,李蘇西旅美時期,得知休士頓有座印刷歷史博物館,館方設有工作室可讓民眾體驗石版印刷之操作,她提出申請,在駐館藝術家的協助之下,李蘇西創作了一批石版畫作品,石版畫之特性,能直接在石版上自由地揮灑,細緻的質感彷如手繪
圖1. 《黑鳥》韓語版2007 圖2.《黑鳥》法語版2007
《黑鳥》描述一個見到父母爭吵的孩子(圖3),鬱鬱寡歡地離開現場,蹲在戶外發悶時一隻像烏鴉一樣的黑鳥來到她跟前,小女孩希望:「如果我也有像你一樣美麗的翅膀的話……」如受到阿拉丁召喚的神燈巨人一樣,黑鳥也在孩子許願的瞬間幻化成巨鳥。小女孩乘著黑鳥在空中翱翔,在強大的黑鳥背上風傳遞了秘語,讓小女孩也出現飛翔能力,孩子輕輕飄起,跟著黑鳥與風自由地飛了好遠、好遠(圖4),一段「小旅行」後,黑鳥把孩子送回原地。不久前孩子心情難過地蹲在此處,但是現在孩子的鬱抑已一掃而空。此書的文字不多,輕盈的像一首散文詩。
圖3
圖4
除了幻想世界中的大黑鳥外,一旁陪伴孩子的小黑狗,其實也很有戲,彷彿能感應到小主人的心情。曾在一場閱讀聚會中共看此書,沒想到,孩子們的焦點都落在那隻沒有跟著翱翔的小狗身上,為牠感到惋惜。不過,如果你明白憂傷的時候要「獨自面對」,就能理解為何小狗不能跟去。此書的第一幅畫面,是全書最陰鬱的一張畫面,黑色的墨漬填滿小女孩所站的空間 ; 大黑鳥是隨著小女孩的「召喚」(圖5)而幻化出來的形體。這隻黑鳥除了偶爾可辨識的鳥喙、腳爪和翅膀外就是「一團黑」,更進一步地看就是混亂的黑色和線條,隨著拔地而起的高度:
我家變成一個小點了/我們數次在雲裡穿梭/追著強風越過田野
「黑色」經過風的梳理變成愈來愈有層次的線條,最後「黑鳥」把小女孩放回陸地,她輕盈地跳下(圖6),當黑鳥離去,最後一個畫面,小女孩面向讀者微笑,她的背後只留下些許淡淡的灰暈(圖7)。
圖5 小女孩召喚出心中的黑鳥
圖6黑鳥輕輕地把她放下。 圖7身邊的烏雲已散去
此書2007年時,韓國、法國同步發行。作者表示此書在美國洽談版權時遇到一些挫折,當地出版社認為這個故事向兒童展示黑暗和沮喪不符「美國情緒」,但是當它在歐洲發行時小讀者熱情的回饋超乎預期。繪畫、書寫都是轉換心情的好工具,畫面上的「黑鳥」從「一片黑」到「出現條理」,都說明此書的圖像敘事一點都不黑暗,反之帶有淨化的作用。

石版畫

此書的原稿為石版畫作品,以圖畫書的媒材而言,是較為少見的材質,李蘇西說,大學時曾操作過簡單的石版畫,但當時不是在真正的石頭上打磨與繪圖,而是用其他替代用的材質實驗。這項強調筆力的石版畫對她來說充滿魅力,當時杜米埃(1808-1879)的石版畫令她著迷,期待有一天自己可以在石版上製作出有繪畫感的版畫。休士頓印刷博物的石版畫製作是難得的機會,因為這個機緣催生出《黑鳥》這部作品。
石版畫是伴隨工業革命進程而出現的一項複印技術,由德國的塞尼菲爾德(Aloys Sennefelder,1771-1834)所發明,18世紀末開始初期的印製,早期主要是文件、地圖、報紙等資料的轉寫複印。石版畫的製作有別於傳統版畫的方法,不需雕鑿,而是以油性材質的畫筆在石版上作畫,再將石版以水打濕、覆蓋油墨,基於油水互斥的原理,空白處不會留下油墨痕跡,而原先油性筆畫過之處會吸附濃淡不一之油墨(視筆觸輕重而定),以紙張重壓於石版上即可印出圖案。這門新印刷術,簡易快速,價格又低(比起其他版畫製作)原本當作「印刷機」功能的石版畫傳到法國之後,受到藝術家的青睞,後來被廣泛運用於美術創作。19世紀開始藝術家們幾乎都嘗試過此媒材,從哥雅、杜米埃、羅特列克、畢卡索、夏卡爾、米羅…以及和圖畫書有淵源的插畫鬼才查爾斯奇賓,都是石版畫的個中好手。二戰後,由於藝術重鎮從歐陸往紐約移動,石版畫工作室、印刷廠在美洲大陸紛紛設立據點研究這項媒材,石版畫後續更在一連串的新藝術運動中大放異彩。20世紀工業迅速發展,機器取代了許多純手工的行業,傳統的石版印製機(圖8)成了古董被搬入博物館裡,《黑鳥》正是以這種舊式的「印刷機」製出來的作品,單純的黑色與白色,顯現出石版畫細膩的肌理,筆觸的強弱與墨色的濃淡疊加有致,雖然只是一本圖畫書,但是其傳遞的美感是豐富的。美感經驗強調欣賞、感受與創造,美的作品能展現它的力量,帶來共鳴與啟發。
圖8印刷歷史博物館石版畫設備

與《小江》難忘的相遇

《강이 小江》(圖9)是作者的家庭所經歷的真實故事。內容描述一隻黑色小狗與他們難忘的相遇。
圖9.《小江》封面:韓文版、義大利文版
那是一隻被前主人惡待、棄養的小狗,來到新主人家時,家裡的孩子一見到牠,開心地幫牠取了名字。孩子們自報大名地說:「我是山」、「我是海」、所以「你是江」(강이,河流之意,韓文「江、河」通用),這就是「小江」名字的由來,前述的「山」與「海」,是作家李蘇西子女的名字。小狗成為家中新成員,與他們一家相伴,共渡許多歡樂時光(圖10、圖11)。小江,其實已多次在李蘇西的作品中客串,牠曾在《線》(『선』비룡소 2017)裡頭和孩子快樂的溜冰,在《今天真好》(中文版:阿布拉2018)一書中和孩子一起遊戲和冒險,快樂地在雨中奔跑追逐,顯見主人一家對牠的疼愛,這次牠成了主角。
圖10小江與主人度過許多歡樂時光。
圖11小江是主人家快樂的毛小孩。
《小江》主色調為「黑與白」,表現這是記錄與回憶的作品,小江在主人一家出國旅行期間去世了。當李蘇西回到韓國看著空蕩蕩的院子,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她翻出許多照片,不停地畫下這隻狗兒的模樣。此書從構思到出版作者花不到一個月時間。《小江》的開本小於一般圖畫書的尺寸,握在手上翻閱,就像翻看一本小江的生活相本一樣。
李蘇西的圖畫書最吸引人的是線條的表現,優美俐落的線條,將一切複雜的形體,變得清晰、純粹,從她的日常速寫可以感受到作家對於生活中「我手畫我眼」善於捕抓瞬間的動感與靈光。作家曾說「拿起炭筆的時候,才是我最愜意創作的時刻」(《dpi設計流行創意雜誌》2006.no.4 p2),也因此輕便的炭筆/鉛筆/蠟筆自然成為她的利器。初接觸插畫這門職業,她很幸運的找到自己心儀的作家與作品,嘉貝麗文生(Gabrielle Vincent原名:Monique Martin,1928 – 2000)即是令她激賞的作家。

李蘇西與圖畫書的「相遇」

李蘇西曾在一場訪問談到自己與圖畫書的「相遇」,說明她與圖畫書初相識時的經驗。她表示初次見到嘉貝麗文生的《某隻狗的故事》(韓文版舊名《流浪狗》; 中文版譯名為《流浪狗之歌》)(圖12、圖13),帶給她莫大的觸動。《某隻狗的故事》以明快流暢的線條表現出一條流浪狗的故事,這本無文字書讓李蘇西感受到圖畫書的魅力,從此進入圖畫書的世界。
圖12 《某隻狗的故事》封面。 圖13《某隻狗的故事》內頁。
喜愛速寫的她,彷彿回應這個召喚,除了常以速寫的方式繪製圖畫書外,多年後也以相似的風格畫下「一隻狗的故事」,巧妙的是,某隻狗的故事》以遺棄開場,結局令人噓唏,《小江》則是以收養、呵護出發,圖畫書的線條裡不僅是美感,更充滿對小江的情感,尤其作品的尾聲部分,更加強烈的線條,與更大面積的空白,讓人感受到即將告別的氛圍:背景空白的畫面裡,只有小江趴在地上,像睡著一樣,天上飄下初雪,小狗醒來,原本黑白的畫面漸漸出現藍色,雪花紛飛,牠仰天一望(圖14),如同跟主人再看最後一眼,小江起身孤獨地遠行,白雪盈滿畫面,黑影漸遠…彷彿感應到主人對牠的思念,小江走到一半,突然轉身,從雪地飛奔而來,與他們再次相逢,在白茫茫的世界裡。(圖15)。
圖14
圖15從雪地飛奔而來的小江與主人相擁。

小結

《黑鳥》與《小江》為我們提供不同的視角,在色彩繽紛的童書架上,毫不誇張的素顏,卻成了最突出的色彩,簡練的筆觸中傳遞出揮灑自如的韻味與抒情。《小江》同時獲得第60屆(2019)的韓國出版文化獎,這是在國外獲獎無數的李蘇西第一次拿到韓國的獎座。

張靜宜: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目前博士進修中。碩士論文《韓國圖畫書發展考察初探》獲教育部論文優良獎。學術興趣為韓國兒童文學、民間故事、圖畫書藝術。「當老虎抽菸斗的時候」圖畫書研究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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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里是間外語繪本專門書店,2016年始於網路書店,2018年成立實體書店。聚焦於繪本藝術與插畫創作交流,選書核心以藝術性、哲思性、文學性高和有觀點的繪本為主。繪本的每一頁都是畫作,而一本繪本就像是一場畫展,其中也蘊含許多觀點,美麗又近人,從書架上便能隨手捻來,日常中享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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