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令:金光瑤,恨生,恨生,憑爾去,任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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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

恨生,恨生,金光瑤將隨身佩劍取名為恨生。如果生命可以選擇的話,金光瑤應該不願到這人世走一遭。因為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一闕悲歌。藍忘機與魏無羨,一個俊極雅極如人間妄想,一個瀟灑不覊似人間理想。然真實世界,多少人間理想?又多少人間妄想?究其實,金光瑤的人設最切合人間現實。他的遭遇慘兮兮,他的慾望赤裸裸,他的所作所為,在在泣訴著人性最深層的陰暗幽微和世道的不公不義。他做壞事、也心繫眾生,他殺父殺兄,卻也有恩報恩,無法單純以善惡做論定。他有血有淚、有抹不去的哀傷;半生屈辱卑微,半生力爭上游,做了仙督成為人上人,繁華榮耀十餘年。怎料到頭來,仍是鏡花水月一場空,落得萬人笑千人嘲。縱然身死依舊意難平,時不時從棺木裡探出頭來,無限淒涼地問著世人,「為什麼我總是笑臉對人,卻未必能得到一分好臉色?」

原罪 ,娼妓之子

為什麼?因著他是娼妓之子,註定了無法受到公平對等,除非鯉躍龍門成為人上人。可以說,金光瑤一生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擺脫娼妓之子的原罪。

金光瑤出生於雲夢一所勾欄,母親孟詩昔有煙花才女美名。金光善偶經雲夢,自然沒錯過這位當時風頭正勁的名妓。他與孟女流連繾綣數日,留下珍珠扣一枚作為信物,飄然而去。回去之後,和以前無數次一樣,把這個風流一度的女子拋諸腦後。孟女獨自產下孟瑤,即日後的金光瑤。她一邊悉心教導兒子,為他將來進階仙門做準備;一邊心心念念盼著等著這位仙首,哪天回來接走自己和孩子。

她望穿秋水等啊等地,等得人老珠黃、名氣不再,只能和兒子繼續在勾欄裡卑微求生。多卑微?十四歲的孟瑤既要像個僮僕一樣地侍候著客人和妓院女子,還要忍受他們任意抛過來的不懷好意和嘲弄。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報以微笑。「孟瑤牽了一下嘴角。他應該已經十四歲了,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格外瘦小的緣故,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這種笑容出現在他臉上,讓人格外不舒服。」最不堪的是看著母親被客人羞辱,自己卻是那麼地無能為力;他衝過去幫母親的忙,旋即被一腳踢中小腹,骨碌碌滾下樓。

那女人「啊!」的大叫一聲,立即又被那客人拽住頭髮,一直拖下樓,扒了衣服,扔到大街上,往她赤裸的身上吐了一口口水,罵道:「醜人作多怪,老妓還把自己當新鮮貨!」

那女人惶惶地伏在大街中央,不敢起身,只要她一動就會被看個精光。街上行人又是驚奇又是興奮,欲走不走,欲留不留,戳戳點點,眼放精光。妓坊的大門也聚滿了裡面的女人,吃吃低笑著,和安心一樣,幸災樂禍地給身邊的客人講這狼狽的老女人是怎麼回事。只有一名女郎扭身出了門,把身上原本就輕薄的紗衣一脫,一半雪白飽滿的胸脯裹在鮮紅色的小衣裡,腰肢又極為纖細,十分惹眼,其他人都連忙來看她。這女郎啐了一口,大罵道:「看看看,看你媽的看!老娘也是你們看得的?看一眼要收錢的,給錢!來給錢!」

這個唯一站出來幫助他們母子的女郎,就是思思。金光瑤有恩報恩,後來金光善死得不堪,在場十幾位妓女全被殺滅口,唯獨思思逃過一刼。精明如金光瑤怎會不知,留下思思就是留下後患,但他依然放過了有恩於他們母子的思思。日後,果然是思思在仙門百家面前,把金光瑤如何不倫殺父的內幕抖了出來。

孟瑤和母親在勾欄裡過得,基本上就是捧著臉讓別人踩的日子。

有著主角光環的魏無羨在《魔道祖師》裡曾說道,母親藏色散人敎他心就那麼大,所以盡量記住別人的好,忘掉別人的不好。易位而處,藏色散人是否還有同樣胸襟說出這樣的話?魏無羨是否還會是世人眼中,豐神俊朗、俠肝義膽的魏無羨?個性有天生,也受後天環境影響。生於長於如此不堪環境,作為人的基本尊嚴時不時遭蹂躪踐踏,若孟瑤是個駑鈍癡傻的,可能因此變得麻木不仁,對自己和母親所受羞辱愈來愈無動於衷,終至完全不在乎而忘掉了這些個不好。若果如此,蒼桑世道更不會輕易放過他。一個無法捍衛自己和母親尊嚴的人,又何來尊嚴可言?更何況,孟瑤不駑也不傻,聰明過人又不乏才幹,自不會甘於碌碌無為,過著一輩子被人踩的日子。

魏無羨有幸在雲夢長大,有偏愛他的江楓眠,有疼愛他的師姐,有對他掏心掏肺的江澄,容貌俊美又天資儌人,名列世家公子之列,自然有足夠的底氣去「忘掉別人的不好。」

反觀孟瑤,背負著娼妓之子的原罪,別說底氣了,連做個普通人的資格都沒有。所到之處因著金光善私生子這層緣故,既躲不掉旁人的輕蔑不屑,連親生父親都視之如敝屣。母親死後,孟瑤拿著信物從雲夢跋山涉水到蘭陵認親,年少的他當時內心有多少期望,之後就有千百萬倍的淒涼失望。金光善根本不認他這個兒子,還叫人把他從金麟台上踹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最高一層,滾到了最下面一層。

幼時讓母親牽著小手走在大街上,大約是孟瑤唯一的溫暖記憶。母親幫他把帽子扶正,對他說,「阿瑤,君子正衣冠,帽子不可以戴歪了。」母親含辛茹苦、泣淚飲血,一直敎之以君子之道。大約也是認為唯有如此,才能讓他獲得仙首父親的青睞認可。母親不幸,遇到了金光善;唯一的有幸,是沒有看到金光善對兒子的這一踹。懷著母親對父親的美好描繪長大,孟瑤大約也沒想像過如此的認親場景,內心悲痛,卻沒有忘記君子之儀。他緩緩地爬起來,拍拍灰塵,整整衣袖,眼中噙著淚水,嘴角一抹詭異微笑,對著金麟台方向莊重地行了一禮。

雖是一言不語,但眼裡彷彿說著:總有一天,我要從這最底層爬上金麟台的最高層。

母親把所有希望放在孟瑤身上,悉心培育,敎之以君子之道,為他將來進階仙界作準備。

母親把所有希望放在孟瑤身上,悉心培育,敎之以君子之道,為他將來進階仙界作準備。

幼時與母親的相處,大約是孟瑤難得的溫暖回憶。

幼時與母親的相處,大約是孟瑤難得的溫暖回憶。

悲哉!母親視孟瑤如明珠,父親卻棄之如敝屣。說穿了,金光善骨子裡瞧不起孟詩這個青樓女子,更不把兒子。

悲哉!母親視孟瑤如明珠,父親卻棄之如敝屣。說穿了,金光善骨子裡瞧不起孟詩這個青樓女子,更不把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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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踹下金麟台後,孟瑤掙扎著爬了起來,拍拍灰塵,整整衣袖,眼中噙著淚水,嘴角一抹詭異微笑,對著金麟台方向莊重地行了一禮。雖是一言不語,但眼裡彷彿說著:總有一天,我要從這最底層爬上金麟台的最高層。




樊籬,階級門第


不論是《魔道祖師》或《陳情令》,略略分析可知,那是一個極講求階級門第的社會。修仙界居於上位,猶如廟堂之上,幾大家族各自勢力劃分,彷若軍閥割據一方。家族間慣以聯姻來鞏固家族勢力,如雲夢江氏和眉山虞氏,造就了江楓眠和虞紫鳶這對怨偶。其後的金子軒和江厭離雖琴瑟和鳴,可惜恩愛夫妻不到冬。黎民百姓受他們保護,自也供養著他們。是以原著裡,曉星辰不惜橫跨三省,抓到殺了樂陽常氏五十餘口的兇手薛洋後,即送往金光善時任仙督的金麟台處理。而曉星辰和宋子琛不願依附世家大族,就是想要打破階級樊籬,開創一個輕血緣傳承,重志同道合的新門派。悲哉惜哉,世人沒能等到一個新氣象新局面的到來。明月清風曉星辰,傲雪凌霜宋子琛,有理想有浪漫,卻也因沒家族沒門派可憑靠,倒了八輩子楣碰到個活成一口痰的薛洋,落得個天下第一慘絕人寰 。陳情令:薛洋愛吃糖,活成一口痰


家族內部又有家主、家臣、家僕、家奴之分,是以當虞紫鳶對魏無羨說出家僕二字,不僅江楓眠臉色變,與魏無羨情同手足的江澄和師姐更顯尷尬不安。百鳳山圍獵,金子勛因嘴上鬥不過魏無羨,惱羞成怒,當著眾人之面脫口而出魏無羨不過是家僕之子,不僅伶牙利嘴的魏無羨頓時恨得豆大淚珠直流、手握鬼笛陳情幾欲失控,一向溫婉贀淑的師姐也跳出來為他伸張。師姐辯才無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番話說得討人厭的金子勛青筋暴露、啞口無言。階級、身份之敏感,世家子弟和家僕家奴之分,可見一般。陳情令:江澄,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雲夢雙杰一場空(上) 而藍忘機之母在他六歲時驟然「不在了 ,」極有可能也是出於門第之見考量。惟恐自己邪門外道的身份傳揚開來,重重斲傷未來姑蘇雙璧在玄門百家間的聲名地位。陳情令:我沒有母親,藍忘機之母因何而死?


宗室門派更有嫡系子弟和外門子弟之別,姑蘇藍氏即為範例,唯有親眷子弟才能佩戴一指寬捲雲紋白抹額。背信忘義而被逐出姑蘇藍氏的蘇涉,獨對金光瑤心悅臣服、至死不離不棄,不也是緣於階級門第的糾結?一來,他與金光瑤俱非投了個好胎的世家子弟,聲氣更能相通。「你們有什麼資格駡宗主是小人?你們這些人自詡為名門正派、高潔之士,不過就是仗自己投了個好胎,有個好家世,有什麼資格目中無人?」二則,兩人都靠一己之力撐起了半邊天,蘇涉回到家鄉後自創門派,成為一宗之主。金光瑤則憑射日之征的優異表現,成功地從娼妓之子孟瑤,躍為斂芳尊金光瑤,還和赤峰尊、澤蕪君結拜為兄弟。最重要的是除了金光瑤之外,蘇涉根本進不了名門世家廳堂。


在這樣一個講求出身門第的社會,不為金光善承認的孟瑤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背著娼妓之子、金光善私生子的烙印,永遠被世人踩在腳下;一條是力爭上游往上爬,自然是爬得愈高愈好,高到讓世人不會再拿他的出身來作文章。


就此,孟瑤踏上了做不成君子,成不了好人的不歸路。


力爭上游,自我救贖


娼妓之子的原罪,勾欄妓院裡無止無休的冷眼嘲諷,孟瑤需要一些溫暖的救贖,金光善卻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所以,孟瑤只能自我救贖,他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世人對他的看法,改變自出生起即被貶低踐踏的命運。質言之,與其棄尊嚴不顧地忘掉別人的不好,孟瑤下定決心要與命運周旋相對抗。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無根基無修為無銀兩無依無靠的孟瑤,想憑一己之力出人頭地,難道不值得敬佩喝采嗎?人情涼薄,世人並不這麼想。娼妓之子,始終是孟瑤的阿基里斯腱,是人們信手拈來,就可以拿來攻訐貶低他的藉口。


辭別金麟台之後,孟瑤即投入清河聶氏門下。他聰明能幹,積極勤奮,很快得到赤鋒尊的注意認可,一舉拔擢為副使。「孟瑤乃是難得的機敏伶俐人才,不說的他能會意,說三分的他能做到十分,乾脆利索,絕不拖泥帶水。」然而,再聰慧再努力再有才幹,仍堵不住悠悠世人那張嘴。認親不成反被踹下金麟台一事,成了修仙界眾所皆知的笑話。同門修士明裡暗裡戳他脊梁骨,譏他自取其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人啊,就不該盼著自己不該盼的東西。摔了個頭破血流,能怪誰?」「 有一個金子軒,金光善還希罕什麼別的兒子。更何況還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娼妓生的,鬼知道是誰的種。」


孟瑤做錯了什麼?傷害了誰?只因為他那無法選擇的出身,同修皆自認比他高一等,眼裡輕蔑,嘴裡惡毒,似乎恨不得一腳把他往死裡踩。試看原著裡這一段,射日之征時,藍曦臣帶著別家修士經過河間,孟瑤為他們奉上茶的情景。


大抵是覺得娼妓之子身上說不定也帶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這幾名修士接過他雙手奉上來的茶盞後,並不飲下,而是放到一邊,還取出雪白的手巾,很難受似的,有意無意反復擦拭剛才碰過茶盞的手指。聶明玦並非細緻之人,未曾注意到這種細節。孟瑤視若未見,笑容不墜半分,繼續奉茶。藍曦臣接過茶盞之時,抬眸看他一眼,微笑道:「多謝。」旋即低頭飲了一口,這才繼續與聶明玦交談。旁的修士見了,有些不自在起來。


劇中,則是雲深不知處聽學期間,孟瑤幫聶懷桑獻上紫砂丹鼎作為拜禮,一聽到孟瑤二字,有兩個世家子弟隨即交頭接耳起來。


子弟一:這是誰呀?

子弟二:他就是那孟瑤。

子弟一:這孟瑤便是金宗主的私生子吧 (孟瑤開始感到難堪不安)。

子弟二:聽說他曾去金家認親,結果被踹下金麟台,後來才投到這清河聶氏的門下(魏無羨、聶懷桑和金子軒,都不禁側過頭去聽他們如何說三道四)。

子弟一:同為金宗主之子,這待遇可真是一個天上(藍啟仁咳了一聲,中斷了他們的議論)…

(藍曦臣見狀,走過去,準備親自接受孟瑤手上拜禮)

藍曦臣:素聞聶宗主手下有一得力副使,今日一見,談吐溫文,果然不凡。(望了望孟瑤手上丹鼎)這紫砂望之不俗,正是藍先生的喜好。

孟瑤: (又感動又感激)多謝澤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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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孟瑤二字,有兩個世家子弟隨即議論起來。仗著自己天資過人不肯好好聽學的魏無羨,好奇地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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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捧在手掌心的蘭陵金氏小公子金子軒,也不禁側耳細聽他們如何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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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閒語比聽學有趣多了,明知孟瑤來歷的聶懷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地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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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一切聽在耳裡,愈趨尷尬。澤蕪君見狀,親自走到孟瑤面前,既肯定孟瑤氣質不凡,也讚美紫砂丹鼎不俗,正是藍老先生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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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藍曦臣,溫潤如玉、清逸出塵,是孟瑤生命中罕有的溫煦與美好,是良心,也是救贖; 是信仰,也是永遠的白月光。

看著眼前的藍曦臣,溫潤如玉、清逸出塵,孟瑤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這個有著優越出身,有著他所沒有的一切的謙謙君子,待他親厚無比,給了他最純粹的真誠與認可。孟瑤把這道光留在心尖上,是良心,也是救贖,是信仰,也是永遠的日白月光。日後金光瑤在沾滿血腥的路上匍匐前進,手著拿著屠刀,眉心留著一點慈善。這點慈善,是他生命中罕有的溫煦與美好,是他明裡暗裡也要維護的天真與純淨。

在領略藍曦臣帶來的善意與尊重之際,雲深不知處這一幕讓孟瑤深深體認到,副使做得再出色,站出去仍不過是個家臣家僕,既比不上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也避不開世人的閒言閒語。唯有認祖歸宗,才能翻轉世人對他的岐視與偏見。他開始心懷鬼胎為將來籌謀策劃,暗地裡與薛洋合作,再趁機放走他。又抓住溫氏殺入不淨世的混亂中,殺死了長期輕視侮辱他的總領。這一殺,種下了他日後殺害義兄聶明玦的因。

聶明玦,剛極易折

總領位居孟瑤之下,因著孟瑤的出身,百般折辱瞧不起他,時不時把娼妓之子掛在嘴邊,又每每霸佔他的戰功。是可忍、孰不可忍,孟瑤有千萬個殺他的理由。看在聶明玦眼裡,卻不過就是一點點功名,何必斤斤計較那一點點虛榮?聶明玦對孟瑤有知遇之恩,但二人來自迥然不同世界,三觀自也不同。一個出生高貴,從來沒有窮過餓過,毌需在別人腳底下討生活的人,又怎能理解那一點點功名、那一點點虛榮,對來自底層、一無所有,連生父都對他嗤之以鼻的孟瑤來說,有多重要?聶明玦更氣憤的應是孟瑤殺總領的手段,故意用溫氏的刀、意圖栽贜給薛洋,奸滑狡詐,實非君子行誼。孟瑤大約根本也沒打算做一個君子,君子做起事來縛手縛腳、諸多道德顧忌,不符合孟瑤想出人頭地的目標。不是君子,卻也絕非忘恩負義之輩。生死緊要關頭,心知肚明聶明玦不會輕易饒了他,仍毫不遲疑地為他擋了溫逐流刺過來的那一劍。之後,聶明玦霸下高高舉起,孟瑤一句「今生能遇赤鋒尊,孟瑤無悔,」雙眼一閉,準備就戮,在在透著真心實意。


聶明玦是孟瑤生命裡的第一道陽光,不論他的出身只看能力,幫他出頭還破格拔擢。是以不論幫他擋下一劍,還是接受懲罰,有恩報恩的孟瑤對聶明玦,依然心懷感激。造化弄人,此時的孟瑤對聶明玦有多少感激,日後就有多少恨意。種下聶明玦與孟瑤心結那一幕,原著和劇中都透露著,炎陽殿裡孟瑤基本上是為了保全聶明玦而殺了聶家修士。當然,也如聶明玦猜測,能成為溫若寒的親信,骯髒污穢、不道德、殺人之事,孟瑤肯定沒少做。就藍曦臣觀點,孟瑤這是忍辱負重,情非得已,才有辦法為他們提供源源不絕的情報和岐山佈陣圖,事急從權。聶明玦看來,則是人品卑劣、道德無底線,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與姑蘇雙璧和寧折不彎的聶明玦相較,孟瑤的道德底線的確不高,人品也不算好,寧彎不折。然兩陣對峙,當臥底細作本就不是什麼光彩體面事,兩面三刀、虛情假意,帶著些齷齪。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無法不能不願也毌需低聲下氣去做這種事。但被聶明玦逐出不淨世之後,卻是孟瑤唯一能繼續力爭上游、爬上金麟台的途徑。他主動攬下了這些個骯髒事,嘴角噙著笑、手上沾著血,可又有誰的手乾乾淨淨?魏無羨亂葬崗歸來,沿途殺害溫氏門生的手段兇狠殘忍,連江澄和藍忘機都心感不安。殺人就是殺人,基本上就是陣營立場不同,無所謂殺溫氏就比殺聶家修士高尚之論。孟瑤殺了聶家修士,卻也刺殺了溫若寒,大大成就了射日之征的勝利。功大於過?抑罪不可恕?


聶明玦不願深思細索,也缺乏綜觀全局、包容矜憫的能力,偏執地專注在親眼所見。向來行得正站得直的聶明玦以為,殺人不是罪過,自己就刀下亡魂無數。但為了一己私慾、為了往上爬而殺人,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為也。自此,他打從心底瞧不起認祖歸宗成了斂芳尊的金光瑤,時時不給好臉色,處處一付鄙夷不屑。即連三人結拜為兄弟時,看著身旁的金光瑤都一臉嗤之以鼻。就金光瑤的角度來看,自己兩次救了聶明玦,得不到一個謝字也罷,哪知換來的竟是時不時的嘲諷侮辱。若聶明玦與金光瑤從來無涉,金光瑤的恨意就不會那麼大。陌生人不給你好臉色,你可能一轉身輕輕揭過。但曾經對你賞識有加的人明裡暗裡對你冷眼嗤夷,豈止難放下,根本是心頭一根刺,特別是對金光瑤這種極度自卑又亟需別人認可的人來說。曾經有多在意多敬重,傷害和羞辱就愈大,內心的憤恨更是無數倍放大。二人在聶明玦走火入魔前那段話,堪稱袒裼裸裎、撕破臉說亮話。


聶:孟瑤,你少在那給我耍花腔。你那一套在我這兒,早就不管用了。

金:我那一套?我哪一套?大哥,你總駡我工於心計不入流,你說你行得正站得直,天不怕地不怕,男子漢大丈夫,不需要玩弄什麼陰謀陽略。好,你出身高貴,修為也高,可我呢?我能跟你一樣嗎?我一無修為根基,我長這麼大誰敎過我?二無世家背景,你以為我現在在蘭陵金氏站得很穏嗎?你以為金子軒死了,我就扶搖直上嗎?金光善他寧可再接回來一個私生子,都沒有讓我繼位的意思。你要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是怕天怕地,我還怕人。

聶:說到底,你不想殺薛洋,不過是不想動搖你在蘭陵金氏的地位。

金:我當然不想。不過,大哥,我一直都想問您一句話。您手下的人命,只比我多不比我少,為什麼我當初只是迫於形勢,殺了幾個修士,就要這樣被你一直翻舊帳,翻到如今?

聶:好,我告訴你。我刀下亡魂無數,可我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殺人,更不會為了向上爬而殺人。

金:大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不是想說,您所殺者全部都是罪有應得?那麼敢問,您是如何判定一個人是否罪有應得?您的標準就一定公正嗎?若我殺一人活百人,這是功大於過,還是罪有應得?欲成大事,總要有些犧牲的。

聶:那你為什麼不犧牲你自己?你比他們高貴嗎?你和他們不一樣嗎?

金:(遲疑片刻後、帶著幾分決絕)是,我和他們當然不同。

(聶明玦氣得咬牙切齒,一腳將金光瑤踹下金麟台,金光瑤又從最高一層滾到了最下一層)

聶:混帳,娼妓之子,無怪乎此。


聶明玦這一駡,道出了他心目中真實的金光瑤。既是如此,當初就不該結拜為兄弟,拿著大哥身份一面緊抓對方辮子不肯放,一面對他呼來喝去、咄咄相逼。性格如此,失諸剛硬,猶如不淨世的屋瓦,又糙又硌人。原著裡寫道,八面玲瓏,善於揣摩人心的金光瑤,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他摸不透也討好不了聶明玦。二人關係改善無望,金光瑤又怎甘心一輩子活在結拜大哥的輕賤鼻息下,才會巧思妙想、步步為營,借彈《清心音》之便,天衣無縫地融入一段《亂魄抄》旋律,不著痕跡地慢慢殺了聶明玦。設身處地化身為金光瑤,多少人不會想殺了這個輕你辱你,骨子裡就是瞧不起你,還掐著你的喉嚨不肯放的赤鋒尊?心頭刺,豈能任它愈刺愈深,自然是除之而後快。金光瑤所為,非君子行徑,但符合普遍人性。該訾議的是他殺了聶明玦之後還不放過他,欲將其煉成行動自如傀儡,不得,就讓他成了無頭屍。一句「娼妓之子,無怪乎此」,從前對他有幾分敬重,日後恨意就有千千萬萬倍。做得太過的結果就是慘遭反噬,觀音廟裡,金光瑤末了決絕地往棺木裡一跳,「聶明玦,你以為老子會怕你嗎?」二人生前相恨相殺,死後同處一棺,合葬一穴。怪上天太殘忍?還是怪自己恨意太深重?


觀音廟,正是金光瑤出生長大的勾欄妓院。為了怕有心人翻出來說三道四,金光瑤直接一把火,將出生長大之所燒個乾乾淨淨。從此世人只知他出身勾欄,卻不知哪一所。為了報復母子二人在此度過的不堪歲月,金光瑤又在原圵上建了座觀音廟,裡面的觀音大像,幾分像金光瑤,實際應仿若母親孟詩。生前被人踩在腳下的煙花女,從此高高在上,受人膜拜,也佈福施藥。放了火殺了人,一轉身,金光瑤仍不忘體恤救濟貧寒人家。不得不說金光瑤這一著,諷刺幽默又巧思獨具。淒涼的是,金光瑤半生掙扎一心計較,就是想拋卻與這出身之所的干係。怎料到,機關算盡半輩子;到頭來,塵裡來,塵裡去,還多了個怨氣沖天糾纏不休的聶明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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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結拜為兄弟,說畢「如有異心,千夫所指,天人共怒」誓詞時,聶明玦偏過頭去,一臉鄙夷不信任地看著身旁的金光瑤。聶明玦目中那兩道寒光,想必金光瑤有所感。唯有澤蕪君,清風明月,一片真誠。


金光善,父不父


父不父,子不子。金光善心胸狹隘、虛偽做作,年少輕狂的魏無羨一眼看穿,也不在意坦蕩蕩顯露。他為了得到陰虎符,不顧家主身份公然造謠魏無羨如何視江澄為無物,以離間二人感情。雖被藍忘機當場反駁,其人品之卑劣,可見一般。這樣一個腰纏萬貫的大家主,居然不肯花點錢助金光瑤的母親脫離苦海。嘴上說是讀過書的女人難纏,怕給自己添麻煩,究其實,是骨子裡對他們母子的不值一哂。而這不值一哂,才是金光瑤殺父的真正原因。

我對我這個父親,也是有過期待的。曾經只要是他的命令,不管是害魏公子也好,護著薛洋也好,不管多蠢多招人恨,我都會去做。阿凌,你知道讓我徹底失望的是什麼?不是我在他心裡永遠比不上金子軒的一根頭髮,或是他接回了莫玄羽,不是他連我抱你都不讓,也不是後來他想盡辦法架空我。而是某次他又出去花天酒地的時候,對身旁酒女吐露的心裡話。你知道為什麼像他這樣一個揮金如土的大家主,不肯費一點點的舉手之勞給我母親贖身嗎?

(倒敘:金光善被幾位酒女環繞)

金光善: 贖身?不可能。女人最麻煩了,尤其是讀過書的女人。如果給他贖了身,那這輩子就糾纏不清了。

……

酒女:老爺,你不是有個兒子嗎?

金光善:(不悅地猝然坐起)兒子,不提他了,喝酒。

(金光瑤無限淒涼地看向藍曦臣)

金光瑤:二哥,你看,我這個兒子就值四個字,「哼,不提了。」

金光善瞧不起金光瑤的母親,更不把金光瑤當兒子看待。於他,金光瑤不過就是娼妓之子。他能一腳將他踹下金麟台,別說讓他繼位了,連新生兒金凌都不讓他抱。而這不讓金光瑤抱金凌,與修士們不願喝孟瑤奉上來的茶,異曲同工。金光瑤憑其在射日之征的功勞爬上了金麟台,終究跨不過這與生俱來的階級樊蘺,更別說得到父親的認可。金光善打從心底看不起他,岐視偏見,把他當家臣似地呼來喚去,貶到塵埃裡去。煙花才女孟詩曾經把所有的憧憬美好都寄放在金光善身上,苦等金光善不來的悠悠歲月裡,她將這份美好憧憬轉移到孟瑤身上,悉心敎導,訓之以君子之道。可見孟詩個性裡,有著少女似的天真爛漫,至死不渝,才會一直保留著金光善給她的信物,臨終前囑咐孟瑤帶著去金麟台認親。金光善回報他們母子的,卻是輕蔑鄙視、不屑一顧。父視子如草芥,子視父自然如寇讎。金光瑤殺了金光善,除了出於對仙督之位的覬覦,很大程度也是為自己為母親報仇。曾經對父親有過期待,一心力爭上游,渴盼得到他的青睞認可,最終落得以不堪手法殺了他。金光瑤內心裡,是復仇後的心滿意足多,還是骨肉相殘的感嘆悲涼多?


金光瑤愛母甚篤,即使化做一抔黃土,依然不離不棄。亂葬崗圍剿失敗後,金光瑤有充裕的時間逃之夭夭。可母親的棺木埋在觀音廟,他想帶著一起遠渡東瀛,才有了之後觀音廟裡,一幕幕驚心動魄。殺兄殺父,自然有人不恥,但對母親這份孺慕之情,卻又令人聞之惻然、甚至心酸。


上天對金光瑤豈止不公,簡直不慈又不仁。以他的出身和在金家的地位,能遇到一個真心愛他敬他,不因他的出身而輕賤他的女子,是一件多難得、多令他開心欣慰的一件事。不承想,這出身高貴的女子秦愫,竟是金光善暗地裡輕薄屬下之妻而產下的私生女。秦愫的母親在大婚前夕偷偷跑去告訴了金光瑤,並求他取消這門婚事。喜洋洋婚事成了晴天霹靂噩耗,金光瑤的反應是,「就算一道天雷霹下來霹中我,也不會更可怕。」可他已沒有退路,多疑多慮的他唯恐夜長夢多,提前和秦愫圓了房,那時就有了兒子阿松。劇中秦愫痛斥他殺阿松是為了仙督之位,姚宗主以為他更是怕萬一日後阿松長成癡呆,世人肯定又不會放過他的出身,甚至說他身上流著娼妓的髒血。世態炎涼,金光瑤必須承受的,何止這些。原著裡他悲哀地說道,「連看到自己的兒子都毛骨悚然。」這是什麼樣的日子?什麼樣的況味?


了結兒子的性命,不僅僅是為了嫁禍給反對他當仙督的家主,更是為了消弭日常的毛骨悚然。秦愫得知真像後,羞恥、悲憤,不堪打擊,唯有自殺一途。親手殺了兒子,又失去這世上唯一曾經真心敬他愛他的女子。這一切的一切,該唾駡金光瑤?還是怪老天對他太殘忍?不僅讓他帶著娼妓之子的原罪來到人世,還奪了他在世上唯一可享的天倫之樂。又是孰之過?金光瑤?抑噁心滿滿的始作俑者金光善?恨生,恨生,無怪乎金光瑤將佩劍取名為恨生。

為什麼?阿凌,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總是對人笑臉相迎,卻未必能得到一分好臉色?而你父親不可一世,卻人人對他趨之若鶩?你能告訴我,為何同為一人之子,你父親可以閒適地在家陪著自己最愛的妻子,逗著自己的孩子,而我,卻要被自已的親生父親,理所當然地指派著做各種事?為什麼明明連生辰都是同一天,金光善卻可以在給一個兒子大辦宴席慶生的同時,眼睜睜地看著他手下的人,把另一個兒子從金麟台踹了下來?他讓人把我從金麟台上踹下來,從最高一層,一直滾到了最下面一層。阿凌,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面對金凌痛哭流涕,一叠聲地問著這個對他寵愛有加的小叔叔,為什麼當年要害死自己的父親時,金光瑤這番話,不啻向金光善、向蒼桑世道、向捧高踩低的世人,做了最佳最沉痛的控訴。原著裡,金光瑤故意將金子軒誘往窮奇道阻止金子勛截殺魏無羨,不過是想讓他吃點苦,結果溫寧失控、誤殺了他。劇中,直接把罪責推到金光瑤身上。他與蘇涉一遙遙彈著琴,一在近處吹著笛,以《亂魄抄》改變了陳情指令。不夜天誓師大會,那躲在暗處突如其來的一聲笛音,更讓金光瑤成了魏無羨血洗三千人的罪魁禍首。書裡卻是,看著師姐在自己眼前死去,魏無羨崩潰失控,凶性大發,把原分為兩半的陰虎符合而為一,盡情殺了個夠。魏無羨也沒有跳下懸崖,而是在亂葬崗慘遭反噬,被撕為齏粉。弔詭的是,《陳情令》這一改編,不正恰恰應證了金光瑤對世人的指控?趨炎附勢,嫌貧愛富,捧高踩低,媚上欺下。魏無羨頂著主角光環,俠肝義膽,瀟灑不覊,翩翩濁世佳公子,鋤奸扶弱,無愧於心。金光瑤出身卑賤,手段不夠光明,笑容不盡真誠,最不可饒恕的是陷害人間理想魏無羨,致數千人命喪不夜天,娼妓之子,無怪乎此。

藍曦臣,白月光

金: 二哥,你看我這個兒子就值四個字,「哼,不提了。」(狂笑不已地蹲下身去)

藍:縱使他是你父親,可你也…,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金光瑤緩緩起身,「是沒有用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語氣漸從悲涼轉譏刺,「沒辦法,做盡了壞事卻還想要人垂憐。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與其說這些話是在自我嘲笑,更像是在譏諷未來世人眼中將認定的金光瑤,惡貫滿盈,死有遺辜。然金光瑤多面而複雜,行不義之事,也做善事;出身污泥,卻有澤世之心。獨霸一方之後,既未沉迷於權勢,亦未有樣學樣地像金光善一樣耽於享樂。而是力排眾議,跑斷了腿,賠盡了笑臉,使盡了手段,在偏僻貧瘠之地修建了一千二百餘座瞭望台,保平民百姓不受邪祟侵擾,造福了無數人。換了其他人做仙督,不管是藍忘機或藍曦臣,江澄或聶明玦,誰能如此為黎民眾生請命著想?誰願如此屈膝折腰跑斷腿?有才有智會說話能做事的金光瑤,確如藍曦臣眼中所見,「忍辱負重,心繫眾生,敬上憐下。」

然此時此刻,除了金凌和藍曦臣,誰會想到金光瑤一絲一毫的好?

「我不是不想做個好人,」只是世道太殘忍,金光善太無情。僅僅因為他那無法選擇的出身,金光瑤承受了世間種種惡意,包括他那不像父親的父親,當著眾人面前叱駡他的金夫人,不把他放在眼裡的金子勛。誰體會過他受過的傷痛,遭遇過他受過的屈辱?又有誰能站在道德制高點,要他打落牙齒和血吐、不計較?要他一聲不吭地吞下世間所有苦果、不反抗?要他活得像螻蟻、做個天天向上的好人?


金光瑤不是耶穌基督,也非超凡入聖。他只是個有血有肉,有尊嚴有慾望,有痛苦有哀傷的普通人。如果他不反抗,不力爭上游,不自我救贖,就只能一輩子被狠狠踩在腳下,任人輕視嘲笑。


金光瑤選擇了與炎涼世道、涼薄人情對抗,他奮鬥過,努力過,爬上雲端,又重重摔了下來。殺了金光善卻留下人證思思,殺了金子軒但對金陵疼愛有加,殺了聶明玦卻保全了聶懷桑,還盡心盡力幫假作一問三不知的他經營不淨世。金光善死後,他到處清理父親的其他私生子,獨獨放過了看過舍身咒殘稿的莫玄羽,只因為以為他真瘋了。工於心計如他,怎會不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之理?心不夠狠,手不夠辣,做不成君子,成不了好人,一個壞得不夠徹底的大反派。那眉心一點朱砂紅,正是金光瑤心尖上一點慈善,凝聚著他生命中除了母親之外所有的溫煦與美好。澤蕪君藍曦臣,就是他心中那道永遠的白月光。


若非聶懷桑演那一齣,藍曦臣不會一劍刺向金光瑤,很有可能放他一條生路,遠渡東瀛。同輩仙家名士,藍曦臣原與聶明玦交好,沒了聶明玦,就餘金光瑤了。雖有胞弟藍忘機,但含光君高雅清冷,極少言語,如何談天說地?何來促膝長談?金光瑤不一樣,既有過目不忘之能,音樂天賦又極高,察言觀色,揣摩人心,口才便給,學習能力強。更兼曾救藍曦臣於困頓之中,藍曦臣一直感念在心。二人相交相知,時而秉燭夜談,時而結伴夜獵,金光瑤甚至持有雲深不知處的通牌玉令,可以來去自如,猶如藍家人。二人是結拜兄弟,是朋友,也是知己。這是藍曦臣的溫潤如玉,也是藍曦臣的天真純淨。藍曦臣對金光瑤坦誠相待,金光瑤無以回報,但極力維護了藍曦臣的純淨與天真。當他跪下來求藍曦臣原諒時說了一句,「二哥,你天真也要有個底線。」世上鮮有十指不沾鍋的政治,雲深不知處得以順利重建,在後溫氏時代實力不減,甚至風頭更盛,極有可能金光瑤暗地裡沾了鍋、攬了事。

藍曦臣啊藍曦臣,我這一生撒謊無數,害人無數。如你所言,天下的壞事我什麼沒有做過,可我獨獨從沒想過要害你。當初雲深不知處被燒時,你逃竄在外,救你於水火之中的人是誰?後來姑蘇藍氏重建雲深不知處,鼎力相助的人又是誰?這麼多年來,我何曾打壓過姑蘇藍氏?哪次不是百般支持?除了這次壓制你的靈力,我何曾對不起你,何曾向你邀過恩?憫善,只不過因為當年我記住了他的名字,就能如此報我。而你,藍曦臣,澤蕪君,卻照樣和聶明玦一樣容不下我。

金光瑤這番話,飽含著淒涼與絕望。如果不是藍曦臣在他心目中無與倫比,壓制了他的靈力之後,大可將其囚禁或縛以綑仙索,而非待之以禮,任他行動自如。正是金光瑤對藍曦臣的這份情義,演成了自掘墳墓。金光瑤一個疏忽,藍曦臣恢復了靈力。原本勝券在握的他,瞬間只能下跪乞憐求同情。或許金光瑤曾設想過無數種死法,但絕沒想過會死在他最在意、最美好、最敬重、最仰慕的澤蕪君劍下。那一劍、血淋淋,金光瑤的心更涔涔滴著血。初相識,藍曦臣即待他親厚無比,金光瑤銘記一生,感念一生。如他所言,未曾對不起他,未曾想過要傷他害他。藍曦臣是他的白月光,他心中永遠的溫煦美好,是良心,也是救贖。而他,於藍曦臣呢?在感覺被全世界拋棄即將一死之際,金光瑤心有不甘,想要試探一下藍曦臣,「二哥,你陪我一塊死吧。」謙謙君子藍曦臣,讓金光瑤一番話說得心中有愧,更兼二人相交多年,金光瑤如何待他,也確實點滴在心頭。終是不忍一掌推開他,閉上了眼睛,準備和他共赴黃泉。這時,金光瑤心滿意足了,只要藍曦臣對他情義在,死又何懼?聶明玦又何懼?

即便藍曦臣沒有選擇與他相伴而死,相信金光瑤也不會傷他一絲一毫。金光瑤極重感情,也真心對人好,從他對金凌、對蘇涉、對聶懷桑的態度即可知一、二。金凌、蘇涉,也報之以情。是以,才從金光瑤手上奪命琴弦逃脫的金凌,一看到刀靈附身的溫寧欲砍向金光瑤,情不自禁喊出,「宗主,快跑。」而蘇涉在書裡,更是拼了命背著斷了臂的金光瑤,企圖逃離觀音廟,至死不離不棄。金光瑤手上沾著血,但他的情是真的,也始終良知未泯,又怎可能毀了這個一直親厚相待,溫煦美好的澤蕪君?

嘲諷的是,金光瑤的覆滅,正緣於他良知未泯,善念猶存,心不夠狠、手不夠辣。

他用力推開了藍曦臣,決絕地往棺木裡一跳。「聶明玦,你以為老子會怕你嗎?」是金光瑤對這蒼桑世道,對自詡高道德標桿的聶明玦,最終最淒厲的控訴。

恨生、恨生,憑爾去,任淹留。一世聰明,半生飄零,機關算盡、難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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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在襁褓就沒了爹娘,如今又失去養育他長大的小叔叔,落得和江澄一樣,只有彼此是唯一親人。小小年紀,承受如此之多,能不悲傷哀痛?



那用力一推,是金光瑤對自己從未想過要害藍曦臣的終極實踐。他的確背著藍曦臣做了不少壞事,對他的情對他的好卻也是真的。金光瑤死後,藍曦臣精神恍惚,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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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阿瑤,他究竟想怎樣呢?以前,我以為我很了解他,後來發現我不了解了。今夜以前,我以為我重新了解了,可現在我又不了解了。聶懷桑:曦臣哥,誰又能完全了解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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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ppho 一丘一壑也風流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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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前現代的靈魂,誤闖入後現代的肉體。碰來撞去,都是密碼。心悸,卻又無可奈何。不合時宜,又跟不上時代,只好活在自己的小小時代。
2021/02/23
世間情,是否有對錯?能否分得清、孰輕孰重?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十六年前,江澄對著看不到、聽不見他的魏無羨說了句,「多保重,阿姐就交給你了。」十六年後,江澄又對聽不到他的魏無羨叼念了一句,「多保重。」這就是江澄對魏無羨的關心掛念,對魏無羨的好,師姐懂,魏無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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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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