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尚氣與十環傳奇》與一代宗師

男子緩緩踏入大羅秘境的森林，眼前出現一名戴著斗笠的女子，彼此沒有太多廢話，一場對決就開始了。明明兩人在切磋比武，看起來卻像在跳社交舞，一動一靜，氣氛越來越微妙，眼神彷彿也會出招，於是彼此都接住了。當男人戀愛時，就算是狂暴殘酷的征服者，也會情願變成手捧嬰兒的慈父，當女人戀愛時，就算受到氏族親人的反對，也會情願支持伴侶的一切，《尚氣與十環傳奇》最美的風景，落在這場林間小戰，梁朝偉和陳法拉為這部電影貢獻出最精彩的一幕。

當我第一眼看見這場林間漫舞，我心想：「糟了，是不是又要被梁朝偉電暈了。」對沒錯，梁朝偉依舊用眼神、語氣、表情、氣場在堆疊很細膩的表演，要是《尚氣》沒有梁朝偉坐鎮，恐怕只是一部缺乏新意的標準漫威公式電影，所以還好有他詮釋「文武」的悲喜，使這位角色可以巧妙轉換反派、暖男、慈父、嚴父多種身分，還有乘載殘酷、浪漫、絕望、和藹、悲傷和執念等複雜的狀態，因此文武的角色塑造充滿血淚，活生生從梁朝偉的眼神裡穿透出來，梁朝偉第一次登場在好萊塢的電影，德斯汀導演懂拍男神的魅力，也懂致敬功夫電影。

梁朝偉與陳法拉的對戲，讓我想起同樣是梁朝偉主演的《一代宗師》，對我而言《一代宗師》是此生必看的佳作（王家衛導演之前的《花樣年華》《重慶森林》或《春光乍洩》有多經典就不贅述了），電影裡，梁朝偉飾演的葉問，與章子怡飾演的宮二有過詠春對八卦掌的比武，兩人都忍不住交換好幾次眼神。

試著回想《尚氣》的林間小戰與《一代宗師》的金樓小戰兩者的鏡頭語言，浪漫不受限於擁抱接吻這類舉動，重點在於曖昧氣氛的營造，彼此互為可敬對手的默契，轉化成相知相惜的心意，那種你懂我懂不必多說的眼神，比浪漫還要浪漫，德斯汀導演，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超愛《一代宗師》？

我愛《一代宗師》愛到當初想辦法拿到電影試映會的票券，就是為了提前目睹這部十年磨一劍的作品，之後還特地去買限量版的功夫美學珍藏書，重看電影的次數大概超過十次，而最愛的三場戲，除了前面提到的「金樓小戰」還有「世上最長火車」和「喝茶聊戲的告白」。

梁朝偉飾演的文武，雖然在電影裡是反派，但他其實只是一個失去摯愛、不懂如何表達愛、不想表現脆弱、只能重拾暴力迴圈的迷失男子，才會情願任由執著在腦海裡迴盪，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存活；情願訓練愛子成為殺手以防任何傷害，可是心裡受傷該如何防？文武雙臂上的十環以一擋百、威力無窮，卻擋不住自己迷失的步伐，十環變成囚禁自己的枷鎖，也淪為加諸在子女身上的包袱，每次梁朝偉眼眶泛紅的模樣真的令人心碎，眼神裡滿是掙扎。

《尚氣》有很大一部份的文戲，都建立在文武和子女的關係，並且刻劃出華人社會的教育風氣，意即父母親的觀念會深深影響子女的行為，這部分絕對是本片值得稱讚也表現好的亮點，因此一旦缺少了這些刻劃，以及梁朝偉的情緒勒索，電影勢必黯然失色。

如果文武能在迷失的這段期間裡，遇見《一代宗師》的葉問，那麼葉問肯定會對文武說：

這個轉身，對宮二來說是對武術的念想、江湖的恩仇、優雅的謝幕，對文武而言是一次真誠的道別，甚至是好好的放下，放下對妻子映麗還有尚氣、靈靈的愧疚，放下所有的仇恨，因為一個家需要的，是家人們陪伴與守護彼此的向心力，因此十環也能夠象徵團圓，如同十環凝聚力量的效果，讓愛像水一樣流淌在彼此的眼中。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或許在另一個世界，文武與映麗會再次相遇，並幸福地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