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Jing,
有段時間沒見了，最近過得好嗎？
上次見面，我們還一起去了花市買花。後來，我不時會想起妳挑的那一枝淡粉橘大理花，和妳握著花坐在尚未開門的咖啡店外，那無視周遭紛擾、兀自綻放的美好姿態。那是母親節前夕的事了，而此刻已接近中秋。本想說晃眼就過完了一季的夏天，但其實新加坡這裡的夏日沒有盡頭，陽光恆常，燦綠草木永不枯萎似地蔓生。會讓植物稍顯頹敗的似乎只有雷雨，傾盆而下，輕快爽朗，可能因此我特別喜愛這裡的雨，帶來一日之內的四季流轉。
初來乍到，最是看什麼都新鮮有趣，可惜礙於疫情，還沒有太多機會好好向外探索。實際的感受，更像是無論身份或身心狀態都還處在轉換期，需要從混亂陌生中，慢慢摸索建立屬於此時此地的新日常。這段變動的日子，因為有每週更新一集的《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機智醫生生活２》和《俗女養成記２》，被溫暖地陪伴著。
妳應該沒看《機智醫生生活》，但之前聊過《俗女養成記》我們都很喜歡。那些久未想起、卻一看見就立刻認出且懷念不已的小時候（沒想到台灣兩三代人的童年連細節都相似！），以及到了《俗女２》更加犀利尖銳的，三四十歲面對時間、金錢、未來的焦慮，眼看父母和自己老去的恐懼，考慮婚不婚、生不生的掙扎，與伴侶在自我或自私、體貼或犧牲之間的磨合爭吵，每一個癥結與失控都真真切切，無法不共鳴。
《俗女２》剛播到一半，或許可以等整季完結再來回顧。所以今天這封信，主要還是想跟妳聊聊大豆田。
其實坂元裕二的作品向來不算我的愛，覺得自己很少被他的劇精準擊中，總是打偏了一點點 —— 不知道對妳而言如何呢？不過，我倒很喜歡這次松隆子演出的大豆田。
她總會碰到很多小小的倒楣事喔，比如陽台紗窗掉下來、撕開醬包時醬汁噴到白色新衣，大家都遇過的那種。
還記得上次在咖啡店裡，我笑著這麼介紹。會對這些小倒楣事這麼有同感，或許因為自己也時常誤以為能維持優雅的姿態、完美處理好生活中各種事情，一如大豆田也想是個稱職幹練、游刃有餘的社長／母親／前妻／好友吧。但日常裡的意外層出不窮，有時不一定是什麼大事，卻弄得人有點狼狽失態、有點氣憤懊惱。每每看她那模樣、忍不住笑出來的同時，對自己的不夠優雅從容，好像也就一笑置之了。
當時這部劇開播不久，我甚至還記不清「大豆田永久子」這有點太長的名字。前幾集熱熱鬧鬧，幽默溫馨，大豆田常常一臉好氣又好笑、無奈又包容地承接大大小小的麻煩事，而三位前夫剛認識就頻頻鬥嘴，卻意外適合相聚。如果和好友的好友很容易成為契合的朋友，那麼和前伴侶的前伴侶應該也是吧？看著他們各自的魅力和性格缺陷，也不禁期待他們展開可能的、有趣的新戀情。
沒想到後來，劇情急轉直下，新戀情全數告吹，大豆田的多年摯友綿來驟逝。我不太明白，為何要讓綿來在那時間點死去呢？大豆田才剛發現第一任丈夫田中默默愛著的其實是綿來 —— 當年她直覺田中心底另有其人、而提出離婚，儘管田中矢口否認，而大豆田始終還對田中懷抱感情 —— 三人的關係，以及綿來所代表的、不在意他人眼光、跟隨內心真正的想法和熱情，都隨著她的逝世嘎然而止了。這是過度（甚至有些便宜行事）的戲劇化，還是現實中許多人事本就經常無疾而終、無從深究呢？
就算現在進來，你對我的感覺還是會跟以前一樣喔，我對你的也是。
印象裡，某次田中來到大豆田家門口按了門鈴，她隔著對講機這麼說，他便默認似地回去了。我也忽然被點醒般意識到「果真是如此啊」，無論自己或對方，曾經愛過的、以及不愛的，都太難改變了，就算時光悠悠，見面或不見面的日子已經過了這麼久，再見也還是一樣的。
若是如此，也不必再見了。這大概是我會得出的結論。
因此，我非常想看見大豆田選擇那位頻率相近、能安撫彼此的傷、也確實令她心動的小鳥遊 —— 絕對不只因為小田切讓是我最喜歡的日本男星，跟他一起去天涯海角都沒問題 —— 而是，大豆田處在三位前夫、建築師與社長身分、公司願景與責任、女兒和原生家庭這重重人際羈絆之中，需要考慮顧及的人事物那麼多，好想看她勇敢拋開過往，去到一個無所牽掛、誰也不認識的陌生國度，真正做一回自由自在的自己。
所以當她終究婉拒小鳥遊，甚至來到田中的餐酒館，說要與他和彷彿還在身邊的綿來三人共同走下去，我真是氣憤扼腕到想翻桌（笑）。
坂元裕二一如既往，給出了個溫柔寬容的結局。兜兜轉轉，一切看似如常，卻又有些微小的什麼不可逆地轉變了，或說終於釐清也理解了。源源不絕的荒謬事依舊，大豆田時而顧左右而言他、時而直面必要的吃力不討好。有因為小事而心滿意足的時候、也有忽然孤單心累的時刻，可是環顧身旁，看著所擁有的層層羈絆仍那麼可愛而值得珍惜，便能與他們既獨立又彼此依賴地，在嘆一口氣之後繼續笑著生活。
不知道妳怎麼看待劇中的轉折和結尾呢？如果是妳，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呢？
和Ｋ一起來到不認識誰、也誰都不認識自己的新加坡後，我確實感到格外輕鬆。走在這城市（我們住的地方綠意盎然更像鄉村），不可能偶遇誰、沒有回憶和過往包袱，感覺整個人都灑脫了起來，也更有力氣張開雙手、迎接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但我想，無論離開或留下、積極改變或維持現狀，只要在後來的某一刻，真心覺得「這真是太好了」，那就是最棒的決定了吧。而或許無論選擇哪一條路，踏實地生活著、終究會有那一刻到來的。
很想聽妳分享最近的生活，是不是也有什麼新的觀察和感觸？雖然因為疫情和搬家，下次見面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了，但能像這樣遠遠地想念、慢慢地寫信，也是件無比浪漫的事呢。
下週就是中秋了，今年看來沒能烤肉或出遊，但希望我們都能吃到喜歡的月餅、曬到明亮的月光:)
祝好
Ally 郁書
2021.09.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