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上)_短篇小說(全文公開)

2021/12/30閱讀時間約 22 分鐘
起風了,接著就要下雨了,對於氣候的轉變,這整整一年來,葉思君已經有著靈敏的洞察力。
他現在的聽覺好到可以在睡覺時,因為聽得見鄰居「辦事」的聲音而無奈的失眠;走路時,一陣微風輕觸臉龐而知道是經過巷口,該轉彎了;春天時,嗅聞到如豬屎般的臭味,知道離家有段腳程的母校左營高中的蘋婆樹開花了;喝杯綜合果汁,也嚐得出裡面有哪些水果的味道。
唯獨視覺,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下雨了,眺望窗外遠處的柴山,謝姵珊輕嘆了一口氣。
「怎麼啦?」坐在對面的上司王彥明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抬頭詢問。
「你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國中同學葉思君嗎?」謝姵珊把視線轉回來,一臉的愁眉不展。
王彥明思索一下後開口:「去年在普悠瑪事故喪失視力也喪失媽媽那位?」
「嗯,一年前的今天。」她點點頭,停頓一下才繼續補充:「今天是他的生日,原本那時是要跟媽媽一起去花蓮度過的,因為習俗逢九不過生日,想說改用旅行的方式當作慶生,沒想到成了名符其實的母難日……」
「難怪妳今天頻頻走神。」王彥明斂眉沉思:「往後的今天,他應該都不會想要過生日了,身為朋友當然希望他能走出傷痛,但這種撕心裂肺的提醒自己『母難日』的存在會讓這一天變得更加漫長與煎熬,妳能同理他的感受,卻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他的今天可以更好過,對嗎?」
果然是從導盲犬訓練師,一路帶著她成為指導員的好上司啊,明明才年長她六歲,但總是可以了解她未完的話語。
「對啊,三十而立很重要耶,可是卻一個人孤單、悲傷的度過今天……我想把他從黑暗裡拉出來,可是也明白他不想被打擾的心情。國中畢業後,他從臺南搬到高雄我們就失聯了,如果不是半年前透過一位還有跟他聯絡的同學口中得知原來他是那個事件的受害者,我在看新聞時根本也不曉得他出事,因為他以前是叫羅懷恩,聽說是父母離婚後,在20歲時改的名。」謝姵珊雙手托著腮,有氣無力的樣子完全是這半年跟他聯繫上之後的狀態,雖然葉思君在國中時話就不多,眉宇之間總是帶著輕愁,但總不至於像現在的他有著一道心牆,似有意的要阻隔一切關心,連同這個意外一併裝作不曾發生過的隔開來,她知道那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之一。
「看來他不僅有PTSD,還有父母離異對他造成的其他影響,難怪號稱『協會小太陽』的姵珊也變成陰天的向日葵。」王彥明看著一籌莫展的她苦笑著說。「准妳提早下班,妳再待著工作效率也不好。」
「但今天這個日子就很敏感啊!」
「誰說是要去幫他過生日的?就裝作今天跟平常的日子一樣去找他就好啦。」
「對噢,怎麼沒想到?」瞬間坐直了身體。
「關心則亂,何況又卡在慶生偏執狂身上,妳真的對過生日有莫名的執著耶!」協會的人、狗生日通通不放過,呃,是沒有忘記過。
「哎呦,生日很重要捏,這是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日子啊,何況是關鍵的30歲!」完全是不容許反駁的姿態。
「是是是,只要妳絕口不提跟生日相關的話題。」
「可是撇開生日,今天也是他媽媽的忌日啊……」微微揚起的下頷,驀地又恢復剛剛垂頭喪氣的模樣。
「所以,雖然他不想要陪伴,但需要。」語重心長的看著她做總結。
葉思君已經不想去數門鈴聲到底響了幾次,來者就像是在跟他比耐性似的,要看他能堅持多久的以靜制動。
砰砰砰,「葉 思 君!你再不開門我就把你家門鈴按到沒電!」這回是連同拍門聲和河東獅吼了。
一片靜悄悄。
「葉思君~人家心情不好,你開門陪我說說話好不好……」眼看潑婦行不通,改化身苦旦,語調滿是委屈,話尾竟然還帶著哽咽。
門內依舊沒有半點聲響。
「羅懷恩!你是不是生病還是怎麼了?!我我我…我現在就去找鎖匠開門!」謝姵珊腦袋湧現各種她所不願意看到的畫面,她怎麼沒往這方面的可能性想呢?!渾身一顫,已經轉身準備腳踩風火輪去找鎖匠的她,聽見身後的開門聲,隨即扭頭望去。
「你是在大便還是洗貴妃浴!按那麼久的門鈴不會應一聲嗎?!」緊繃的情緒在看見他平安健在後鬆了一口氣。
葉思君一言不發的往屋內走,看著一一拉上的窗簾,謝姵珊輕蹙細眉將它們一一拉開,雖說於他而言,早已置身永夜,但她仍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心扉不再似這些窗簾一樣,遮住外面的風景與明亮。
「欸,你會喝酒吧!陪我喝兩杯。」
他聽見易開罐拉環伴隨著氣泡聲,接著被她拉著的左手掌心就觸及一片冰涼,端起瓶身嗅了嗅,輕皺鼻子後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酒量不好。」
「那太好了,我也是,這樣我既可以講心事又不用擔心你會記得。」她仔細端倪他的身心狀態,外表雖然風平浪靜,卻掩藏著一股拒人於外的低氣壓。「我買了一些滷味當下酒菜,空腹喝酒很傷胃。」推測他今天都還未進食,將筷子放進他的右手,再就著筷子輕觸食物由左至右的一個個告知。
感覺她是真的不曉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吧,也對,一個半年前才重新聯繫上的老同學,怎麼可能知道他的生日?一般人也不會去記社會事件的發生日期吧,這個讓他痛不欲生的日子如果能在酒醉中麻痺的度過也是不錯的選擇,他轉念一想便仰起頭喝下一口啤酒。
「如…如果你是我,會~跟彥明哥表白嗎?呃~」大舌頭的說完還不忘打個酒嗝。
「不知道,我…我不是妳。」另一名醉漢口齒不清的答。
「我才跟他分開幾…幾個小時,就好…好想他噢~」
「……我好想好想…我媽……」聲音小如蚊蚋,但謝姵珊仍是捕捉到了,她側耳傾聽,等了良久才見他終於繼續:「依照計劃,今年她的50大壽我預備好要帶她出國的,她這輩子沒有離開過臺灣,我已經打算每年都要跟她出國旅行一次了啊……」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任性的堅持要去花蓮……我為什麼不乖乖聽她的話,逢九就算不過生日也不要出遠門,都是我害的啊!她才49、49……」她看著他滿臉的痛苦與自責,於心不忍的輕拍他的背,一個安撫的動作,令他聯想起兒時受了委屈,不擅表達情緒的自己總是被母親這樣輕拍著背入睡,這一年麻麻木木的過,失明的事實讓他不得不面對所有生活技能的重新學習,他婉拒母親方的親戚想要接他過去生活的好意,又不是未成年的孩子,雖然在美髮界子承母業好不容易開始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好在母親也傳承給他一個好的美髮師也會擁有的按摩好技能,他最近透過謝姵珊的引薦開始學習的盲人按摩,比其他視障朋友都要快上手,但他好懷念母親的那雙手,那雙為了把他帶大,洗頭洗到富貴手、關節炎、佈著厚繭的手,在幫他洗頭的時候是那麼溫柔的按摩著他的頭皮,壓抑了一年的情緒被另一雙手觸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離開我啊……我不要……」悔恨的聲浪在謝姵珊的輕擁下慢慢轉為低不可聞的嗚咽聲在耳邊迴盪著,她感受到肩上一片濕濡,仰起頭試著要把熱淚逼回眼眶卻於事無補,哭吧哭吧,盡情的宣洩,就怕你一直都不哭,沒有人能攻破你的心理防衛機制。
那天謝姵珊興沖沖的叫葉思君來協會一趟,說她要幫他實現新年願望,那晚之後,他們誰也沒再提起,彷彿那些酒後真言一夜之後也就翻了一頁,唯一的改變,是他會叫她「女王」了。
「你還記得?!」女方微訝,重逢以來甚至連她名字都很少喊。
「印象深刻。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就說自己的姵珊跟金佩姍的不一樣,她是《一代女皇》,妳是一代女王,女字旁和王字邊,從此大家就對妳女王、女王的喊。」沒有說的是,那天人生中第一次宿醉醒來後,其實大致上發生什麼事都還記得,他是醉了,但沒有斷片,只是醉意讓他卸下心防,大抵也是想著她八成醉到不省人事了吧,應該不會記得他那失態的模樣,但就在垃圾分類中摸到酒罐的數量,再細細回想,要死了,那女的該不會根本滴酒都沒沾吧?!隱約想起自己似乎有嘔吐,但身上衣服摸起來仍是同一件,也沒有酸臭味,如果不是對方保持清醒一直看照著他……經由推理,這下才知道是被她下了套,他一時臉就綠了,果然是一代女王啊,演技精湛!
雖然不知她何用意,但確實誤打誤撞的陪他度過難捱的一晚,深吸一口氣,被耍的感覺轉為感謝,所以當她在年底硬是跑去他家跨年,還盧著他許下新年新希望時,他也不再像以往那樣冷淡的拒絕。
「許什麼願啊?前兩個說來聽聽嘛,搞不好我可以幫你實現噢!」沒有生日願望可以許,新年總是可以趁機聽一下了吧。
「妳是女王,又不是阿拉丁神燈。」呦,會虧人了,不錯,心理機能有在恢復。
「我想要一個大眼睛、長頭髮的陪我作伴說話。」
她狐疑地盯著他的表情,看起來是認真的不像在開玩笑,於是順口問:「要公的、母的?」跟狗兒朝夕相處的遣詞用字職業病。
「長頭髮耶,當然是母的!」沒好氣的答。
「誰說長頭髮就是母的啊,你看那個乱彈阿翔髮質多好,而且我從以前就懷疑你的性向--」
「我還想去觀落陰。」立刻打斷她的廢話。
氣氛一陣凝結。
「嘿嘿,我的能力大概只能帶你去拜觀世音。」巧妙的化解尷尬,知道他的目的與心結,卻也沒有把握現在的他,還能「觀」到嗎?帶著期待而去卻是再次的打擊,她不想冒這個風險。
「小太陽,訪客到。」同事的聲音打斷了跨年夜的回憶。
「哈哈哈,我現在是阿拉丁神燈女王了,閣下的第一個新年禮物已經為您準備好。」她朝著手持白手杖緩步向前的他說道。
「Lena,初次見面,說句話吧!」
「汪汪!」
葉思君步伐一頓,愣了一下。
「大眼睛、長頭髮。」靠近他耳邊小聲的補充:「母的。」然後執起他的手,感受到一片軟毛的美好觸覺,一種啼笑皆非的意會讓他忍不住掀動嘴角,其實也不過是隨口搪塞她的願望,第二個才是認真的。
然後就聽她嘰哩呱啦的陳述是如何從後宮佳麗三千狗中精挑細選出Lena,當然像是Lena個性過於活潑以至於被退貨N次的事實她就選擇性略過。
之前不是沒想過導盲犬能協助他的生活,但是他心理的封閉狀態對雙方都不合適,知道他的願望後,有一天看著已經被打入冷宮一段時間的Lena,那明亮的大眼睛和金黃色的長毛!腦中的小燈泡就亮了,啊,本女王沒有辜負導盲犬界的最佳紅娘寶座哪!雖然Lena的熱情讓多數視障朋友吃不消,但也許能捂熱他失溫的心呀!
葉思君和Lena的共同訓練階段順利,正式同居後,也已經習慣生活中多個小生命,他很喜歡動物,小時候曾經抱著一隻瘦弱的流浪幼犬回來,媽媽雖然擔憂開銷,還是默許他養,小狗陪著他到出社會才因病過世,那種失去的痛讓他從來就不考慮導盲犬,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更加難以承受失去了,可是偏偏Lena就這樣走進他的生活。
「天文迷一定要親眼目睹!今晚能看到難得的月全食,錯過的話得再等到2033年。最佳觀賞時間落在晚上7點9分到28分,而在晚上9點51分時才會結束整個月食。」廣播傳來的這麼一段話,讓他又想起上次月全食,他興致高昂地拉著媽媽到頂樓用他的第一臺數位相機拍下整個過程,喜歡攝影的他,再也無法透過自己的雙眼拍下那些美麗景物了,會不會有一天,母親的形影也在他不見天日的世界裡漸漸消逝,再也想不起她的容貌,連同僅存的懷想一併被黑暗吞噬,經歷再次的失去……
也許是感受到葉思君一整天的低落情緒,Lena也隨著他比往常提早入睡,四條腿踱到床邊自己的小床上,習慣性的在上面繞了兩圈,找到舒服的位置後,兩隻前足趴下去,再側著頭,調整出可以看見他的角度。就在眼皮沉重要闔下的那片刻,牠感覺窗外亮了一瞬,透過微光看見他睫毛上的淚光,床頭櫃上的語音報時鐘顯示9點51分。
「喂,起床了!」睡意尚未甦醒,葉思君一直聽見有道聲音不斷擾人清夢,是個女聲,但不是謝姵珊,她也進不來,那一定是還在夢裡吧,可是怎麼覺得那個聲音越來越立體,好像就在耳邊,他伸手掏掏耳朵,才翻個身就意識到壓到一個龐然大物,同時聽見對方怒喊:「哎呦,你壓到我了啦!」
「妳…妳是誰?!」他登時從床上彈坐起來,朝聲音的方向驚問。
「我是Lena啊!」
「蛤?!Le…Lena是狗啊!」
「我知道我是狗啊!」
「那…那…那妳怎麼會說話?!」
「我也不知道,今天醒來就發現我變成能『狗』異士了。」
「……」男子顯然還處在瞠目結舌的狀態。
「啊你不是想要一個大眼睛、長頭髮、母的陪你作伴說話嗎?現在小叮噹幫你實現所有的願望啦!」母狗為自己的特異功能找出源頭。
「……」所以這一切都是哆啦A夢的功勞?!
「你現在不是醒著作夢,是完全清醒的。好了啦,我肚子快餓扁了!」看男子一下捏臉頰一下捏大腿,呆若木雞的傻樣,她現在只覺得狗以食為天。
他機械式的將狗餅乾倒進Lena的專用碗裡,腦袋仍在搜腸刮肚的回溯昨天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可尋。
「欸,我不要吃這個。」某人聞聲驚跳起來。「你是著猴噢!」
撫著胸口的某人被迫從沉思中拉回現實:「那妳要吃什麼?」
「跟你一樣的啊,以後就跟著你吃。」
晚間踏進浴室準備洗澡,才轉身要將門關上,便感覺有團毛絨絨尾隨他進來,正好與他擦腿而過。
「我要洗澡,妳進來幹嘛?!」他一臉窘迫。
「嘖,你身上的毛有我多嗎?」受不了那一副純情少男樣。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怎麼有股被性騷擾的感覺?
「我也要每天洗澡。」
現在是會說人話就把自己當人了是嗎?
「昨天才帶妳去協會洗過,太頻繁的洗澡會破壞妳皮膚的天然保護油脂。」當初選擇金色長髮辣妹比較費事的便是洗起來沒有短髮的拉拉輕鬆。
一方叨叨絮絮地說夏天讓她渾身濕黏又臭;一方苦口婆心地規勸天天洗澡容易得皮膚病。兩方僵持不下,就在男方嘆息的說「那我明天帶妳去剃毛好了」時,女方瞪大雙眼快速接話「那擦澡就好」,雙方終於達成共識。
一整天下來,如果不是在擦澡、梳毛時真真切切感受到那聲音的主人的確是從Lena身上發出來的,他都要懷疑會不會其實他家是被一陌生女子給闖入了?不要問他今天是怎麼度過的,這一年半他已經很習慣在沒有開啟電視、廣播時,只有他自言自語的人聲,現在突然來個話癆東問西問簡直讓他把一年半的說話量都補齊,這一切真的太荒謬了,也許一覺醒來就會回歸正常,他在睡前這樣想著。
翌日接近中午時,謝姵珊帶著她做的便當來找葉思君,他現在只會煮水餃、泡麵等簡單的料理,原就清瘦的身形變得更加營養不良,她無法想像出事後的那半年他是怎麼折磨自己的,所以平時協會叫外送會順便幫他點餐,偶爾她有下廚則會多煮給他,昨天他要求外送多加一份,問他原因,知道是要給Lena吃的,她覺得驚訝,明明知曉狗兒不宜吃人食,電話中雖然他支支吾吾的卻很是堅持,她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決定今天來一探究竟。
「那個…我有件事要跟妳說,妳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這是真的,所以我想先讓妳有個心理準備。」葉思君分秒必爭的搶在Lena開口前就開門見山的對著才剛踏進門一步的她說,深怕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看著一隻狗說人話會暈厥過去。
「什麼事?」她停下腳步,偏頭看著他的欲言又止。
「就是啊…昨天我起床之後,發現…發現那個…Lena她會說話,所以…等一下如果妳聽到她講話,不要嚇到噢!」今天起床發現魔法沒有消失時,他竟然也就認命了。
「嗨~謝姵珊。」被點到名的某狗很有家教的打招呼。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時間就在兩人一狗中凝滯了數秒。
「你/妳還好吧?」兩人異口同聲發問。
「呃……你要不要先吃飯?然後我覺得Lena還是讓牠吃狗食比較好。」她擔憂的一邊省視著他,一邊張羅便當。
「她好像聽不見我的聲音,因為她視線一直在你身上。」
「妳沒聽到Lena剛剛在說話嗎?」
「……今天是簡單的三菜一湯,有高麗菜、紅蘿蔔炒蛋、綠色花椰菜、海帶豆腐味噌湯,今天就跟著我吃素環保愛地球吧!」她扶著他在餐桌坐下。
「我確定她聽不到,因為她憂心忡忡的眉頭已經快打結了。我看你別再提了,不然她回去可能會幫你掛身心科。」
想起昨天遛狗時間快到時,他還在擔心路人的反應,畢竟他可以控制自己不主動跟她講話,卻無法掌握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能聽他的不出聲,就在他苦思對策時,那道聲音從廁所傳了出來,表示請他幫忙沖一下馬桶並且擦拭小屁屁,他才發現這項需要時間訓練的技能,他毫不費力的坐享其成,如果昨天真的出門,他實在無法想像在路人眼中他一直在對狗說話的畫面有多駭人。於是用餐時,面對謝姵珊的試探追問,也只能以大概是最近睡眠品質太差來敷衍過去。
飯後她想起今日到訪的另一件要事,跨年夜他許的第二個願望是觀落陰,她思來想去,既然不能「觀」,總能「聽」吧,於是向他提議尋找有留存媽媽聲音的檔案,像是Line或將錄影轉成MP3,這樣就可以在思念母親時拿出來播放,也不怕有朝一日會淡忘那道生育他至成人的慈愛聲線了。
他們從白天翻找手機、電腦的檔案到深夜,隨著一筆筆資料的播放確認,他也越發的沉默,Lena適時的保持沉靜,乖巧的在一旁跟著聆聽那些有關他母親的聲音記憶。
葉思君現在的鬧鐘已經變成那句「起床,我餓了」伴隨著狗掌拍臉,他認真思考要給她的前掌去個角質,拍打起來挺扎臉的,結果她大小姐還加碼說以後出門要穿襪子,嫌馬路不平讓她的尊足都是厚繭,他真的懷疑他快要把導盲犬養成寵物狗了,為了謝姵珊不願多準備一份人食供她享用,她威脅他不練習下廚就絕食;明明去上按摩課是要服務客人好有個收入,卻要他每晚把她當作練習對象,說是要看他有沒有在進步;現在還要做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妳不要太過分了噢!」
「不就是巧克力嗎?」原來這傢伙也是有脾氣的啊,還以為他都沒有情緒呢。
「就跟妳說狗吃巧克力會有致命的危險!」
「沒有意外的話,我本來就會比你早走。」
只會說狗語的Lena已經讓他有點招架不住,現在會說國語(甚至臺語)的Lena伶牙俐齒起來輕輕鬆鬆就可以在脣槍舌劍上讓他節節敗退,突然有種單親爸爸面對青春期剛滿18的叛逆女兒般無可奈何,但總不能為了讓她滿足口腹之欲的一時爽,教他事後再來悔斷腸吧。
「所以我更不能成為這個意外的劊子手。」
「你真的很囉哩叭唆。」附帶補充:「我剛剛翻了一個白眼。」
「知道了。」表示能夠想像那個畫面。
「為了表達感謝您對我的看重與照顧,我以後可以為您進行為愛朗讀。」
「妳看得懂字?」
「你不要人眼看狗低噢。」
「我倒希望可以把妳『看』低。」
決定不跟他捲入自憐的思緒,優雅地擺動她飄逸的尾巴徐步至書櫃前尋找書籍,再口述方向讓他幫忙取下,這一人一狗已經培養出極佳的默契,不管是外出採買、家事料理,他都能夠透過Lena的眼與口,一件件聽從指令去完成。
「《當摯愛遠逝:走過悲傷的每日沉思》,作者瑪莎,不是五月天那個,是阿兜仔。」
「小說家桑頓‧懷爾德寫道:『要緊的事物不會消逝,只會愈見澄澈。』還有『獻給逝者最好的禮物不是悲傷,而是感恩。』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出這個『死蔭的幽谷』,也許會有一絲悲傷永遠跟隨,但我們將會找到內在的力量,感覺自己能夠為曾經共度的人生感到慶幸,並且能夠展望未來,儘管摯愛的那個人無法與我們攜手走向未來,但精神將一直與我們同在。」她在瀏覽時發現此書以日記形式書寫,故而打算每天就這樣讀一小段。
「所以,就算我會比你先離開,至少我們有現在,然後記得要感恩我,哈哈哈!」
這本書是謝姵珊的,她有瞄到底頁的署名,大抵是起初想讀給他聽,又抓不到適當的時機,就被他誤當是自己的書給擺進書櫃了吧,她一直沒有告訴他,那位謝小姐在那次協助他存放媽媽的聲音檔之後,有幾次在外頭遇見了都默不作聲的跟著,她知道對方肯定是在擔心他是否因喪母之痛出現了幻聽,所以她也只會輕描淡寫的提醒他先不要跟她對話,因為附近有其他人,免得被當作是瘋子的瞎子。果然後來再見她來家中已恢復過往的神采,不再眉頭深鎖。
高雄的炎夏有時會讓人想朝天大喊「祢冷靜一點」,現正穿著灰色吊嘎的葉思君熱到很想打赤膊,並非礙於家中有女性,而是知道上衣一脫絕對會被那位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嘲笑「白斬雞也敢拿出來現」。
那位現在正擋在電扇的風口下「呵呵呵」的張口伸舌散熱。
「傍晚帶我去洗澡,順便請謝姵珊幫你訂房和車票。」
他敢打包票,那張狗臉已經整個貼在電扇上,才會吐出來的話都帶著變聲的顫抖感,這是每個人童年最愛玩的把戲。
打從母親冥誕的一個月前,她就開始循循善誘要他帶著母親的骨灰完成前年未竟的旅行,一來了卻遺願,二來則是能了卻原本的每年心願,但要他再次踏上相同的路線,心中的陰霾與關卡難以跨越,直到昨天她如常的朗讀,在聽見泰戈爾所寫的「讓它不是死亡而是圓滿。讓愛融進記憶,讓痛苦融進歌曲。」他猶如雷擊般的震動了軀體,她趁勝追擊的在詩句後面補灌了一口心靈雞湯:「逃避,不一定躲得過;面對,不一定最難受。」
花蓮行成交!
性格內斂的他,雖然平日被她大大咧咧的作風常搞得不知所措,但也不得不佩服她有時的細膩,像是這趟旅行其實可以由他們全部包辦,但怎麼跟幾乎天天聯絡的謝姵珊解釋他是如何辦到的?況且有個人知道行蹤總是比較安心,聽著她邏輯清楚的解析,讓他忍不住讚美她演戲演全套,簡直是戲精,上輩子肯定是金馬影后。
套著協會背心搭短褲的謝姵珊聽完葉思君的來意後,臉上浮現既欣慰又憂慮的複雜神情,喜的是這或許是趟療癒之旅;憂的是路途遙遠的安全顧慮,他又謝絕同行的好意,畢竟這是他與母親的親子約定。
雖然暑假是民宿的旺季,但新冠肺炎疫情也出現了退房潮,所以他們很快就搞定兩週後的車票與訂房。謝姵珊叮嚀了幾句後便去忙她的夏令營活動,Lena則迫不及待的拖著他往澡間走,他現在已經被自家愛犬調教到可以為她沐浴,也完全包容她都要泡澡兼按摩十分鐘的要求,明明就是在玩水,每次都濺得他一身濕,還振振有辭的說:「我健康,才能陪你走更遠,別忘了,等疫情結束,我每年還要陪你帶葉心蘭女士出國旅遊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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