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應該「全職做喜劇」？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2017年，人生第一份工作結束，為期一個月的全職上班，老闆給我「實習獎金」壹萬元整。我看了一眼帳戶裡靜靜躺著的數字，打開電子郵件，當下寄出了離職信。
隨後的日子，我開始去open mic，開始愛上講笑話。後來隨著單口喜劇起飛，漸漸地，開始有些「喜劇演員」的感覺了。
那時候我心想：「如果能全職做喜劇，那真他媽酷斃了。」（好土）
2022年，open mic數量成長之快，一個新手演員一週可以練習最多六～七次，若再加上即興、漫才等場合，相當於每晚都有演出可以練習。想要直接開始全職做喜劇，是可能的嗎？
就我自己兩年全職做喜劇的經驗，我是後悔的。
做喜劇是一場馬拉松，配速很重要。喜劇演員剛開始，有很長一段時間要在黑暗裡打滾。在美國，喜劇演員養成期5~10年是常態，超過10年也大有人在。
Taylor Tomlinson最近剛在Netflix上推出第二場專場《Look At You》，她16歲開始做喜劇，28歲推出人生第二場專場。
12年，才推出兩個小時的作品。
Louis CK 18歲第一次上台，很快地在幾年內取得小型成就，每晚騎著重機穿梭在紐約市各大喜劇俱樂部表演，回家時口袋塞滿鈔票，掙的都是Dollar，他抬頭看著照亮紐約市的月亮，感嘆自己擁有全世界。
隔天，他的重機撞上一台違規迴轉的小客車，高速衝撞下機車當場損毀，CK奇蹟似地活下來了。當他從車禍復原後，美國喜劇產業泡沫化，他也進入一段為期20年的沈潛期。
20年，只能在幕後幫人寫笑話，偶爾接一些在中國餐館表演的工作。一直到2005年，他在HBO的半小時特輯賣座，40歲才正式開始他的大師生涯。
做喜劇，必須要「厚積薄發」。
被誤解的「一萬個小時」
當時我因為「一萬個小時」的觀念，全職投入喜劇，想要儘早累積一萬個小時變成專家。結果證明，我對「刻意練習」的理解，恐怕太過片面。
事實上，「刻意練習」只在環境高度確定、規則明確的領域才有最大效用，因此《異數》書中研究對象多為音樂演奏家和體育選手。
「環境局面越是可控和可預測，練習的作用越大；局面如果複雜多變、不可預測，練習的作用就很小。…真實世界裡的工作模式並不固定，高水準工作要求你臨場發揮，要求你借鑒不同領域的見識，只靠年輕時候的刻意練習，當一個方面的專家就遠遠不夠了。」《高手學習》．萬維鋼
喜劇演員活在不確定當中。沒有規則、沒有固定、沒有方法，每場表演觀眾手感都不一樣。
當然，要面對這樣的不確定，唯一的方法只有「一直講」。練習確實是演員唯一能夠掌握不確定性的方法，但是你畢竟是在一個不穩定的環境下練習，這和演奏家在規則固定且明確的環境中練習非常不同。
因此，我認為「一萬個小時」的「刻意練習」，可能只佔了喜劇演員養成的一半工夫。
工夫在詩外
喜劇演員養成的另一半，是所謂「工夫在詩外」：生活、讀書、來往的人、工作、家庭等等。有這些經驗輸入，你才能「化輸入為輸出」。
「有一個白天的工作一點也不可恥。把工作心得記下來。《瘋狂高爾夫》就是根據編劇在一間充滿鄙視態度的高爾夫俱樂部打工經驗，你在那經歷的觀察對日後的材料無比珍貴。今天就寫寫關於你的工作的笑話。」Gary Gulman 365天喜劇心法
Gary Gulman這段話就是「厚積薄發」的意思：要產出原創段子，你需要生活經驗的慢慢積累，你需要材料。
喜劇來自生活，把喜劇變成你的生活，等同於坐吃山空，很快就沒料了。
當喜劇成為你的生活，你的大部分心思會花在試圖早點起床、試圖少滑點FB批踢踢、試圖少打點手槍、逼自己坐下來寫作、逼自己去open mic。每一天你都必須和結構鬆散的人生進行肉搏，相較於一邊工作一邊寫段子，不見得產出量比較大。
更可怕的是，你的生活圈會無止盡縮小。你對外的圈子基本上就剩下「其他喜劇演員」（或者砲友，如果你有本錢的話），你的所謂「生活」事實上是一個濃厚同溫層，在這地方待越久，越難走出去，也就離觀眾距離越遠。
但是，這不是說那些放下工作燃燒存款的人都是笨蛋了。
寫笑話這件事非常依靠「將遙遠事物連結在一起」的腦力，潛意識的運算。如果你的工作本身就非常高壓，那勢必會佔據掉一大塊運算能力，甚至造成失眠，在那情況下，根本就沒有空間可以想笑話。
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PressPlay做頻道製作人，這份工作每天都在燒腦，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我每天都活在恐慌區。這個因素加上本身的倦怠，導致我一年半沒有寫任何新笑話。
工作要有積累，勢必要燒腦；喜劇要前進，也勢必燒腦。最理想的狀態是，工作與喜劇都剛剛好處在舒適圈外緣的「學習區」，挑戰難度又不至於高到進入了「恐慌區」。
不過這點我目前還做不到就是了。
成為喜劇演員，是一種博弈遊戲
成為職業喜劇演員是一種高風險高報酬的職涯選擇，其實還有很多相對更保守的事情可做，例如全職玩德州撲克。
做喜劇四年，我感覺要能夠一直做喜劇，至少要有兩種心態：「分散風險」與「反脆弱」。
分散風險
「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老話。
做喜劇可能的終局，就是做了十年，訂閱數卡在2萬左右。能帶來收入嗎？能，但那數字大概你始終不滿意。
當然你可以做得更好，你可以苦練，可以修正，但你不能保證做完這些就一定有結果，因為外部成績的好壞不是你能掌控的，任何外部的事件，都是運氣。
成為喜劇演員是一種博弈遊戲，你必須控制你的風險，把你的部分本金（時間）投資在另一個比較穩健的項目上，像是一個你不討厭的工作（最好可以累積些經驗），才不會前三年就斷頭（熱情燒光＋沒錢）。
把你的人生、青春、時間全押在你所不能掌控的事件上，那不叫熱血，那叫豪賭。更不用說「在不可控的事情上祈求回報」這件事可能為你帶來的焦慮有多少了。
不要小看焦慮對熱情帶來的損耗，要用盡各種手段保護你的熱情永不熄滅。
反脆弱
得到專欄《精英日課》作者萬維鋼把反脆弱解釋的最好：
「所謂『脆弱』，是怕折騰；『穩健』（robust），是不怕折騰；『反脆弱』，是怕不折騰。我越折騰我越強大，我喜歡折騰。」《高手學習》．萬維鋼
講過open mic的人都知道，喜劇充滿了折騰，喜劇演員喜歡折騰。
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大。要在喜劇世界生存，你必須越折騰越強大。剛開始做喜劇的前5年，所有人都在吃大便，後五年，一部分人放棄了，另一部分人習慣了大便的味道。
不只習慣了大便的味道，這些人知道，大便吃越多，他們越強。
他們熱愛吃屎。
留在場上的強者，很可能不是極度熱愛這場遊戲的人。讓麥克喬丹狂熱於贏球的動力，不是因為他對籃球的熱愛，而是因為他對輸球的憎恨。
這些走了十年還留在場上的喜劇強者，是矛盾的。他們痛恨吃屎，但因為深知這是唯一的道路，所以他們也熱愛吃屎。
有趣的是，也因為吃屎是唯一的進步方法，如果你發現你正非常享受喜劇，好像一切終於都搞懂了，那代表你沒有吃屎，因此沒有進步。就算是喜劇傳奇Dave Chappelle，也還是在跟政治正確、種族歧視、取消文化對抗。
這條路上，沒有人不吃屎。
喜劇值得你慢慢享受
做喜劇這麼折騰，究竟為了什麼？每個認真做喜劇的人，就算沒有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也好歹面對過這個問題不只一次。
對我來說，「在台上玩」是最核心的回報。（有錢則爽感三倍）
「『如果這件事會發生，那現在早就發生了。』 - - 這些年來我一次又一次對自己這樣說。你正在做單口喜劇嗎？你享受這個過程嗎？你是否期待你的下一個表演？那麼你已經成功了。錢、名都是在我們控制之外的事。」Gary Gulman 365天喜劇心法
考量到「好玩」這件事跟成名無關，你還有一輩子可以慢慢享受「在台上玩」這件事，你並不需要現在all in。
也許比較穩健的一個方式，是做三休一。三年存錢一年燒錢，三年邊工作邊做喜劇，一年全力衝刺，這樣規劃上財務相對穩健得多，也可以讓你的生活更多積累，維持創作的必要輸入。
這是理性人會做的方案，喜劇值得你慢慢享受。
不過弔詭的是，就是有一些人，走在理智線的邊緣，會不顧所有理性的建議，無論如何就是要all in。
「做喜劇基本上無異於連續殺人魔：所有人都會叫你不要做，但你還是給他做下去了。」-Jerry Seinfeld
這些人先天注定就是要豪賭，甚至可能從小就被喜劇招喚。
Dave Chappelle 14歲就找媽媽載他去講open mic，18歲去紐約發展喜劇，無情的紐約民眾對小朋友照樣噓爆。Dave Chappelle沒有被嚇到，反而從此無所畏懼，成為喜劇圈的傳奇。
英雄故事背後，往往承受高度精神壓力。有些才剛出名，就死於藥物過量，例如one liner的天才 Mitch Hedberg，連George Carlin、Dave Chappelle這些巨星都是他的粉絲。2005年他死於藥物過量，卒年37歲，被譽為「喜劇界的Kurt Cobain」（搖滾樂團Nirvana主唱，也是年紀輕輕就吸毒走了）
這些人，可能是看透人生，用青春豪賭的「天才」；也可能是一念之執，陷落在業障中的「瘋子」。
要理性穩健，還是要豪賭梭哈，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本文不構成生涯規劃建議，內容僅為作者自我抒發，並未考慮您的個人需要、人生目標與精神狀況。人生自帶風險，請謹慎評估。
延伸閱讀
喔對了，最近在寫電子報：chiukaun.substa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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