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敏|1|離開

現在想起來,我是在你離開之後開始過敏的。
沒想過過敏這件事竟能發生得如此突然,時間約莫在你離開後的一個月,早晨天氣微涼,是即將入春的氣息,細微的冷空氣竄進我的鼻息當中,似乎開啟了一道機關,我打了一個噴嚏,從床上彈坐起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會是個常態,只是搓搓鼻子開始了新的一天。
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天氣,今天竟然是到目前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我將臉默默縮回被窩裡,卻猝不及防的被這冷空氣入侵這瞬間的鼻息。
「哈啾!」
我抽了一張床頭的衛生紙,擰出了鼻涕,即使知道過敏有各種原因,體質也可能隨著環境改變,但有時候想想難道就不可能恰巧與你有關嗎?我不自覺在心中問了你這個問題,這是我想到對過敏最合乎情理的解釋,我知道你無從回應,所以我會把竄入我鼻息的冷空氣當作是你惱人的寒暄方式,這樣至少代表你一直都在。
出門前我戴上圍巾、口罩,仔細保護能觸發過敏的部位,過敏帶來的搔癢、堵塞,竟也在這些時日裡與我緊緊黏著,冷空氣彷彿是種印記、一種提醒,有時候就連輕輕接觸,都會震懾全身的細胞,像是心中那個脆弱且禁不起觸碰的過去,即便你細心呵護,小心翼翼的避免碰撞,它仍會在不經意的時刻隱隱作痛,來提醒你它的存在。
走向海邊的路筆直得讓人不用耗費心思注意何時要拐彎,腦中留下的空白順勢地被經過的回憶填上,我無意間的想起自己最初北上的衝動,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從大學義無反顧的說要念電影,一個人什麼都不懂就來到了臺北生活。
我走進電影的世界,卻也漸漸忘了為何自己選擇電影,我失去了自己的語言,為了生存、為了迎合,不知不覺得被環境推著走,在重視人脈的工作體系裡,我努力在每一次的拍攝中,用自己的方式累積自己的人脈,也努力讓自己的生活穩定。
穩定。
這兩個字就像牢籠般,將我硬生生的困住了。
畢業之後,我全心投入工作,才發現這兩個字裡,並沒有包含快樂,當工作就只是工作時,即被工作制約,麻痺了曾經的熱忱,也會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而沒有了離開的勇氣。
穩定。
成為疲憊時自我安慰的藉口,即便工作時常是連續好幾天的日夜顛倒,又或是長期的超時,我都會告訴自己,能這樣穩定接案是一件幸運的事。
儘管如此,胸口潛伏的那股惡意一直都在,甚至在我不注意時凝聚在一起,成為看不見的瘀青,而我也不知不覺中陷入這麻木卻隱隱作痛的循環裡。
我很常在工作結束後,落入譴責自我的抑鬱中,每次想要真正的逃離,卻發現自己一無所有的只剩下工作,站在現實面前,連過得快樂這樣渺小的願望,也變得遙不可及。
依稀感覺自己遺忘了一些曾經重要的事物,那樣的暗示反而使我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最終我放棄掙扎留在這充滿矛盾的牢籠裡苟延殘喘的繼續生活。
有時候等不到決定,生活會給你最後的衝擊,讓你去選擇要繼續沈淪於惡夢,還是義無反顧的清醒。
我想起那件事的發生,是結束了從凌晨到傍晚的拍攝工作之後,我騎著機車穿梭在市民大道上,馬路上滿是下班的人們,停在九十九秒紅綠燈前,或許是因為疲倦,我開始放空。
看著斑馬線上來來去去的行人,我感覺自己隨著晃動的光點,走進時空的黑洞,短暫脫離人聲嘈雜的城市,在另一個世界醒了過來,眼前是一片湛藍的汪洋,光裸的雙腳被細沙柔軟的包覆,抬起頭看見海的另一端,載浮著閃爍的七彩光芒,一個黯淡的身影若隱若現在其中。
為了看得更清楚,我往海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才發現,七彩光點浮動在比肩前行的人影之間,背著光人們的面孔因此模糊,也使這片人海更加的黯淡,我身處在這無垠的黑之中逐漸融入,「自我」被群體吞噬變得越來越薄弱、透明。
「叭!叭!叭!」
身後傳來汽車喇叭的催促,眼前的幻想一下子被城市的喧鬧,打回心底最深的渴望裡,車輛從我身旁呼嘯而過發出轟隆的聲響,感受到震盪的神經即刻緊繃,這才嗅到危險的氣息,本能裡的警覺馬上發出離開的訊號,我下意識催起油門,下一秒,破碎的巨響襲來。
我的意識被拋出了身體,世界在那短短的時間裡,被切割成上萬幀慢速播放,我看著自己像是看著電影裡的他人,那是個漫長卻即逝的瞬間。
原來「離開」就是這種感覺嗎?
消逝。墜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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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用影像說故事,那是第一次的創作,觀眾的體驗行程第二次的創作,文字電影院就像是翻譯機,透過我的體驗將電影的細節轉譯,用文字的方式寫下對一部電影的想像,闡述對我而言的「那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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