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骨

撿骨不算我們主要的業務範疇，常常是信任我們的客人，想把其他親人一起遷葬到我們靈骨塔，主動詢問是否可以提供撿骨重新火化到進塔的服務。說起我們撿骨的服務，那可真是一條龍服務，強調的是給予”人”需要的服務，例如我們老闆可以因為同情老先生老太太行動不便，開車載著老人家到老遠的外縣市區公所，辦理起掘墓地手續。和大部分的風水地理師有很大的不同，地理師強調的是給予”祖先”服務，祖先過得好，才會庇佑後代子孫。我們不太喜歡穿鑿附會的神祕言論，尤其我們老闆特別看不起那些故意裝神弄鬼，藉此哄抬價格，美其名為師父，實則為斂財的行為，和詐騙有何兩樣？也因此撿骨這件事，我們純粹是以業務需求角度看待，我們帶著恭敬不冒犯的心意，提供家屬這項服務，因為有服務，理當收取合理報酬。不過也因為太過合理，常常有老先生、老太太以二十年前的價格，希望我們再幫忙一下，讓我們頗為為難。

要說撿骨這件事，不得不先說一下我們這位靈骨塔二代接班人我的頂頭上司，從小在此長大的他，對於鬼神靈異之說，練就一身”沒親眼見過就不信”的真功夫。幾十年過去了，還真的什麼都沒見過，他當然也就什麼都不信。對他來說，撿骨這項服務並不難，是一份只要體力好、不怕髒，便可以勝任的工作。說起來好像挺容易？撇除一般人會有的恐懼、忌諱等心理壓力，所謂體力好，那不僅是力氣要夠大，才有辦法揮動大槌敲墓碑、掘深土，此外耐力也要夠。若遇上比較難掘的墓，那可是一場耐力考驗。一座墓地，因為當地地形、習慣用石料、掩埋方式而各有不同。有經驗的師父得事前就判斷，好不好挖掘，提供合理報價，價格太高，家屬無法接受，價格太低，遇到難處理的墓，事後加價，有理都不一定說得清。

話說有一次老闆挑了適合撿骨的吉日，夥同兩位師父，帶著工具、水、水果祭品等，一行人大清早就開車南下撿骨。沒想到一到目的地，因為非清明時期，芒草茂密得比一般人還高，幾乎看不見墳，原本客人熟悉的墓區，因為少了可辨識的路徑，這會兒只能憑大約方位，一行人爬上爬下，就是找不到祖墳。越找不到大夥兒心也跟著越急，尤其日頭逐漸爬升氣溫炎熱，大夥豆大汗滴如雨下，帶去的水逐漸不夠喝。一位體力較差師父，出現中暑徵狀，就在大家想放棄時，客人總算看見他家的祖墳。不過中暑的師父卻也在墳邊吐了，大家的水都喝光了，情急之下，本來挖墳的大槌，拿來剖一顆本是要祭祖的大甜瓜，甜瓜甜不甜大家早已不記得，倒是很多汁，救了大夥兒一命。祭祖的水果沒了，但好不容易一趟路南下墳也找到了，還是決定開挖，還好後來一切順利。而挖墳的大槌都可以拿來剖瓜，大夥兒吃了沒事，還被救了一命，成了大家茶餘飯後吹噓的話題。但由此可見，要想進入撿骨這行，第一個門檻體力要先練好。

當然，「撿骨」這工作最大的考驗，倒還不是體力如何，而是怕不怕髒。人的軀體經過自體內細菌微生物轉化，加上長年埋於不透風環境，所產生的氣味，那是非常人所能忍受。撿骨師父忍受著氣味，雙手戴手套，小心翼翼把屍骨一塊塊挑出，確認清楚屍骨部位、數量，缺一不可，此時才是撿骨師父的專業所在，也是對亡者的尊重。由此得知，挖完土看見棺材後，才是撿骨工作的重頭大戲。這也是為什麼，往往撿骨師事前已報價，開挖一半後才又要加價，這時候家屬到底同不同意加價，往往就會產生很多爭執及爭議。開挖之後會被加價的，通常都是太難挖，因各種原因耗費太久時間；另外開棺之後屍體若腐化不完全，未腐化的屍骨不好處理，肯定也會被加價。

屍骨腐化不完全，對家屬、撿骨師來說，都是最不想遇到的情況。對家屬來說，就是俗稱的蔭屍，有不祥之兆，對撿骨師來說，惡臭加上各種進行中的微生物求生行為，肯定不好處理。對我們老闆來說，他習慣用物理現象解釋，他遇過幾次屍體未腐化，多是因為棺木選得太好，密閉性佳，沒空氣又不易受潮，當然就挖出木乃伊。有一次甚至挖到一具連皮膚都保存完整，明明已下葬多年卻像剛過世亡者，到底是怎麼回事？原來亡者過世後，家屬不知什麼原因，遲遲不下葬，亡者在冰庫凍了七年之久，可以說是整塊冰屍入殮，加上棺木厚實保溫效果很好，即便在地底下待了好幾年，屍體像是冷藏般，保存完好。

撿骨這行業因為特殊性，所以較封閉。通常家屬最怕遇到漫開喊價的「土公仔」，「土公仔」是撿骨師的台語俗稱，這名稱聽起來就不怎麼光彩。是不是因為早期土公仔總是漫天開價，像個土匪，而得此名？我不得而知。如今這行業已逐漸式微，土葬早已不符合時代需求，土公仔也好，撿骨師也罷，總有一天會在360行業裏被除名。且隨著時代的變化，如今撿骨最怕的不是不好挖，也不是怕屍骨未腐化，最怕的是開挖完的棺木、廢土、墓碑、水泥塊等等，在寸土寸金的台北，清運這些垃圾是最貴的成本。不論家屬如何比價殺價，撿骨費用很難太便宜。

我跟過幾次撿骨，當然我並不是實際爬進墓裡撿骨，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個旁觀紀錄者。即使是當個旁觀紀錄，當然也是經過幾次實習，才漸漸地放下對這項工作，因為不了解而產生自己嚇自己，例如會不會有殭屍從棺木裡跳出？這類自編自導的假想。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看了幾次，心理的不適感也就慢慢坦然放下。

佛教經典裡早已提醒我們，世間一切都是成住壞空，即使我們再怎麼執著眷戀此生，不論外在容顏、還是內在堅持意念，終將塵歸塵，土歸土。人往生入殮時都是穿戴整齊，化好妝容躺進棺材，軀體隨著時間，被自然界各式物種微生物蠶食鯨吞，開棺所見只剩骨頭，倒是身上那件化纖成份的衣服，不論入土幾十年，都不容易化掉。原來，人，竟還比不上一件衣服，那麼亙古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