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影評|他們在島嶼創作──再訪《柏格曼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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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影評|他們在島嶼創作──再訪《柏格曼的島》

2022-07-24|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文:蘇蔚婧
2022 年 5 月,坎城影展與會外影展陸續揭獎,導演米雅韓桑露芙(Mia Hansen-Løve)新作《One Fine Morning》獲導演雙週最大獎「歐洲電影獎」(Europa Cinemas Label)。同一時間,她的上一部作品,角逐 2021 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柏格曼的島》(Bergman Island)也在台灣上映,加上之前在台上映發行《我孩子的爸爸》(The Father of My Children)、《巴黎電幻世代》(Eden)、《愛情未來》(Things to Come)等作品,逐漸被台灣影迷所認識。然而,比導演本人還有存在感的,應該就是片名提到的那個男人──英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 1918-2007)。
在台灣,關於柏格曼的紀錄片與經典重映從來沒有間斷。
《柏格曼的繆思情緣》(Liv & Ingmar)揭露柏格曼與麗芙烏嫚(Liv Ullmann)千絲萬縷的交集;《柏格曼:大師狂想》(Bergman:A Year in a Life)聚焦 1957 年,這年柏格曼交出《第七封印》與《野草莓》兩部風格迥異的代表作,預示他成為頂尖電影作者的天賦與同時並存的生活挫敗。《柏格曼:光影封印》(Trespassing Bergman)則曾在 2015 年嘉義國際紀錄片影展放映,紀錄片訪談許多重量級影人,如果你同時熟悉柏格曼與受訪的大導演們,或許能隱約察覺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充滿挑釁的發言其實有愛,而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可能只有稀薄的電影印象,然而,當導演們親自造訪法羅島,影片才從大量的訪談堆砌找到出路,變得更加生動: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在柏格曼蒐藏的影片中發現自己的作品、阿利安卓(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迫不及待奔向拍攝《假面》的海岸、克萊爾丹尼(Claire Denis)不斷直呼柏格曼的私人故居讓她感覺太多太滿,無法用言語形容……法羅島變成窺探柏格曼內在世界的入口,法羅島成為柏格曼的島。
其實,瑞典電視台在 2004 年就曾經訪問柏格曼,系統整理他的藝術成就,推出《完全柏格曼》(Ingmar Bergman Complete),共包含〈Bergman and The Cinema〉〈Bergman and The Theatre〉與〈Bergman and Faro Island)三部紀錄片。影片貼身訪問柏格曼,穿插保存完整的劇照、劇本、筆記、幕後影像等私人檔案,在法羅島的篇幅,柏格曼直接對攝影機開放他的私人住宅,娓娓道出童年的幻想、恐懼與初次接觸電影的難忘經驗,這幾乎是柏格曼過世前最完整的訪談,他把自己與法羅島疊合起來,讓法羅與他電影裡充滿才華的演員一樣,成為無可取代的標記、永恆的場景。
柏格曼的現身說法,讓這系列紀錄片成為珍貴的文獻,卻同時向更極端的作者論傾斜。柏格曼太會講了,他總是在評述自己的電影,精闢的設喻與分析幾乎接近專業水準,作者與作品變得更加密不可分,以至於前述的紀錄片縱使想在柏格曼留下的巨大遺產中切入不同主題,拍攝策略卻大同小異,令人不禁想問:致敬大師是否還有別的進路,是否還有新的問題意識?
帶著這樣的疑惑,我卻在《柏格曼的島》看到另一種風景。
2016 年開始,米雅來到法羅島進行劇本創作,住在柏格曼的故居,並參加夏季舉辦的柏格曼周,她的創作靈感很大一部分來自對法羅的複訪,卻在那些被柏格曼轉化為心靈景觀的海島地景上,透疊自己的生活經驗:一個女性導演的婚姻與創作。因此,《柏格曼的島》不只是影迷的場景巡禮,反而是將柏格曼電影人物那些幽微、難以名狀、令人痛苦卻又慰藉的內心活動,通過虛實交錯的編劇與演員表演,再度提問:
為什麼女主角戴上墨鏡後就變得滔滔不絕?
為什麼青梅竹馬的戀人在海邊度過縱情夜晚後突然變得冷漠疏離?
為什麼性愛會混雜愉悅與羞辱、為什麼在創作中投入自身既是困局又是解脫?
這是對柏格曼真正的重返,將柏格曼一系列作品裡的刺點轉化成新的故事,顯見對其電影的深度理解與觀點。米雅也試圖褪去大師標籤、重返更真實的柏格曼,備受尊崇的導演有五任老婆、九個兒女,卻荒廢家庭、不聞不問;無數影評影迷將法羅視為柏格曼之島,當地居民卻陌生、毫不關心、甚至印象惡劣,米雅特別深入「場景之外」的法羅,那是柏格曼的幽魂未至之境,讓人意識到偉大藝術家同時也是人。
或許因為導演米雅曾經擔任《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影評,影片也可見對柏格曼電影的評價,譬如沉默三部曲是否真正成立、《哭泣與耳語》藏在絕美演員與攝影下的恐怖片體質等,這些見解被織入角色對話,雖然有些刻意,卻無形傳遞導演內在的訊息:儘管被視作藝術電影的代表人物,柏格曼的作品幾乎都在處理親密關係,並有濃厚的自傳色彩。要拍一部關於柏格曼的電影,就是要拍關於自己的電影。
影片最後,虛實交錯的雙軌歸於生活,女導演的伴侶帶著孩子前往法羅重聚的船上,突然出現一張凝視鏡頭的臉,那是影評人史汀比約克曼(Stig Björkman, 1938–)。比約克曼是最早訪問柏格曼並出版專書的作者,他同時是一名電影導演,並拍攝柏格曼、拉斯馮提爾、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等影人的紀錄片,是研究柏格曼與北歐電影的代表人物。 可能是身兼導演與影評的共通點,或是長期關注柏格曼的尊敬與相惜,米雅將柏格曼從《莫妮卡》、《假面》到《薩拉邦德》以來最有代表性的臉部特寫交予他,以凝視鏡頭的後設性預示兩位女導演(電影女主角與米雅)的電影即將結束,更是對柏格曼與書寫柏格曼的人最深的致敬。
於是,米雅回應法羅島的召喚,同時創造自己的電影,在影迷之愛、評論之眼與自我書寫間來回調節又不失創意與感性,反而創造更寬闊的觀影空間。法羅島是柏格曼的島,也是米雅的島,更是電影的島,顯影無數創作者與影迷的內心風景。
全文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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