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恐怖份子:美智子》第一章

2022/08/05閱讀時間約 45 分鐘
第一章 溫泉蛋
  其實我盡可能不浪費我的假日,長期以來我都會去一間在市立大學旁的咖啡沙龍,不是為了去吃貝果或者聽人講解某本書、參與一些高談論闊交流,而是那間店的擁有人是個非常特別的女性;我從她的名片上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做美智子(Michiko),在名片的後面還註明可以直接稱呼她的暱稱:「小美(Mi-chan)」。
  35歲,單身,高中、大學走的全是精英路線,曾當過某跨國保險公司的分析員,Google上的資料儘管貧乏,但至少這一次已夠用,簡直是人生勝利組,不過卻因為某種原因臨時辭去了原有待遇優渥的工作、改而自行經營一間收支只能勉強打平的咖啡店,她的沙龍主持人還有大部分的書本全靠公眾捐獻。我之所以會覺得這個人十分奇特是因為我聽過她自己主持的話題,小美:
  「不管我自己有什麼其他的看法,客觀的事實是我只能活一次,也只能死一次,所以我正在期待某個巨大變革的來臨,到時候我就能夠投入這場運動,值得一死的嘗試。」
  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是庸庸碌碌的平凡人嗎?我不這麼認為,所以我才覺得她特別,是偏激的瘋子也沒關係。
  於是就像在面對某項棘手任務前我都必須挑選自己的隊員一樣,如果你想要發動一場充滿愛國主義的恐怖行動,小美絕對是第一人選;基於這種只存在於電影主張的想法,我開始對小美產生了興趣,雖然說我採用的途徑只有偶爾捐獻一些我在家中已經沒有空間能夠再收藏的DVD罷了……
  「謝謝!」她帶著微笑說。小美的為人一向都很客氣,不過表面上越是客氣的人,私底下的黑暗面一定就藏有更巨大的秘密。
  但是認清事實吧,現實生活中我能夠策劃什麼樣的行動呢?沒有武器、沒有飛車追逐、沒有爆炸……除了回答一聲「不客氣。」之外,我沒有更酷的台詞可以說。
  「不客氣……」我說。
  小美忙著將我的DVD擺放到她的架子上,沒有其他話題可聊,我也只好就此離開,無聊的是一整天我只有計畫這個行程,上午都還沒結束,甚至連吃早午餐的時間都還沒到。
  結果小美突然對我說:「對了,你已經捐過了好幾次DVD,可是我卻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羅夏。」
  小美:「這是你的真名嗎?」
  「沒錯,而且是我的姓,雖然很多人懷疑,因為跟那個心理學家發明的測驗……妳既然會這樣問,那麼我猜妳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小美:「我知道。那麼名字是?」
  「雷恩(Ryan),全名:雷恩‧羅夏。」揉揉眉毛,我已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於是我打算就此告別:「美智子,我得走了。」
  小美:「趕著上班?」
  「不……事實上我今天放假,而我不曉得該去什麼地方,也許離開這裡之後我也只會回到家裡,打電動、睡覺,或者躲在地下室策畫我的恐怖行動。」
  小美:「你想做點什麼?我指的是你的恐怖行動。」
  我原本以為小美只會把我的話當成一個玩笑,沒想到她居然願意再繼續追問,顯然她之前說過的話都是百分之百認真的……好吧,至少有五成?四成呢?總之我也回答:「目前我想要先摧毀這個國家自以為是的防衛機構。」
  小美:「然後咧?」
  「然後我要毀掉它的金融體制。」
  「聽起來這國家似乎已經危險了。」小美說完這句話之後整理了一下DVD的盒子,但她順勢接著說:「不如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吧:我們一起來毀掉整個世界。」
  她的眼神如此認真,我聽完之後感到毛骨悚然。
  「羅夏,你知道為什麼我要開咖啡廳嗎?」
  「不知道。」
  小美:「大多數人都以為咖啡廳是個知性的地方,所以他們可以在這裡說出他們認為最聰明的事情,偶爾他們會透露出秘密,不管是知識運用上的還是他們私人的,我都可以從中蒐集這些秘密,然後在最適當的時機選擇如何去運用它們。因為革命的根本需要龐大的財富作為後盾,恐怖主義不是請客吃飯,所以善用偷竊或威脅的手段也是正常的,我們是為了更長遠的計畫做打算。」
  小美很漂亮、很有氣質,就像你在某些成年女性雜誌上都會看見的那種套裝模特兒,散發出內斂而獨立的女性氣息,不過外表如此清新、內在又充滿知性的女人竟然託出這樣的內容,任何人在第一時間都會選擇直接解讀成:「這女的原來是個危險的瘋子!」
  但我沒有立場去批評她。
  「妳到底是何方神聖?美智子。」
  小美:「我是一個善良的恐怖份子。更正:我只是其中之一。」然後她又露出他那招牌的微笑。
  從現在開始,我變成了恐怖份子的會員之一。
  「《鬥陣俱樂部》[1]……」我對我自己不斷說著:「到最後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我的人生劇情一定會變成《鬥陣俱樂部》。」
  後來我有兩天沒再回到小美的咖啡廳去;週末過後我回到我的錄影帶出租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我更不可能告訴傑瑞,無論是直覺或者搬出其他的數學分析,他一定會變成一個四處傳播的大嘴巴,甚至只要上網打個幾行字就好,結果僅有兩種,一:我將會成為最新一波網路笑話的主角,就像辦公室的女同事們會用集體發送電子郵件傳出去的那種流言蜚語;第二則是比較嚴重的:警察會找上門。
  「你在想什麼?恐怖份子先生。」從一排準備歸還DVD的人伍中,小美就像魔術師突然變出的那張牌站在我的面前這麼問我。
  我嚇了一跳,這個時候,我不是待在這間錄影帶出租店的店員,我和其他庸庸碌碌經營著他們無聊人生的凡人不同,小美的突然出現──特別是她那多看一眼都會讓人甜到蛀牙的莞爾一笑──讓我無預警地被抽離這個時空,在這一刻,我應該將胸口的金屬名牌換下來,我不是「服務員:羅夏」,我是「恐怖份子:羅夏」,然後在下面還要註明:「新手上路,請多指教」看起來就像不懷好意的惡作劇,可是卻真實無比。
  「我問你在想什麼……」小美又問了一次:「羅夏?」
  意識到我的放空似乎過久了,我趕緊恢復我的注意力:「沒什麼,我只是在工作。」
  此刻我只想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
  小美:「所以管理錄影帶出租店是你七十二種恐怖技能當中的其中一種嗎?」
  對了,我每次捐給她的DVD盒子上都貼有我們這間店的貼紙,所以根本不難找到。
  我低頭苦笑著,這個話題在其他時候閒聊說不定很有趣,不過當現場有第三者的時候,我感到尷尬極了,比起被誤會成恐怖份子,我覺得人們應該更容易把我當成精神異常人士,但我倒也不能露出不友善的態度:
  「您好,我能幫上妳什麼忙?」這是服務業的第一句必學經典台詞,同時也能用來阻斷你任何帶有人性的感情,連同尷尬感都能夠像接受化療一樣一起殺死。
  小美搖搖頭、改變了原先的話題:「你好,我想找一部電影,不過我只記得幾個片段,如果我敘述故事內容的話你有辦法找到嗎?」
  傑瑞一聽到有人要提供猜片名的機會立刻湊了上來:「小姐,我想你問對人了。」
  但我馬上阻止了傑瑞:「傑瑞,這個我來就好,你幫我看一下櫃檯。」說完我立刻推開那兩扇只有腰部高度的擋板走了出去,連劇情的形容都還沒聽就對著小美說:「小姐,請跟我來。」
  我們在偌大的店面裡遊蕩,儘管鐵架的排列井然有序,可是身在其中總給人一種迷宮的感覺;小美開始敘述:
  「我只聽過人家敘述,那是一部亞洲電影:有一個犯罪女子在同夥男友遭警察查緝後,開始以匿名電話騷擾另一名完全陌生的女性作家,她佯裝成其丈夫的外遇對象,最後在一連串的發展過後導向女作家的婚姻破裂,以至於這位女性作家的丈夫在最後動手殺害這名犯罪女子,但電影直到最後竟僅為女作家小說裡的內容,總之在虛構之餘仍然交雜著許多現實事件,結構相當複雜……」
  「《恐怖份子》。」我說:「不過妳不是真的想租這部片吧?順道一提,那部片超級無聊。」
  小美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回頭看著我:「你有多認真?羅夏。如果你只是開玩笑、想要用一個無聊的話題敷衍日常生活,這我也沒關係;如果你瞎扯這些只是想要跟我交朋友,我也沒關係;但如果你是真的有過一段憤世嫉俗之後終於得到冷靜、現在決定要做出一點實際的改變,那麼你就不要弄得好像無論怎麼發展都無所謂的樣子,人生需要經營,放任式管理嚴格來說還稱不上是計畫。現在,請告訴我,羅夏,你究竟是哪一種人?」
  中大獎了……
  我腦中不斷浮現著在《駭客任務》[2]裡墨菲斯(Morpheus)要尼歐(Neo)抉擇選紅膠囊還是藍膠囊的那一幕。
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嗎?
  看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之後我才回答:「小美,我很想當個恐怖份子,我的確如此,打從我13歲開始我就對這個世界有太多不滿,不過等到了某個時期你卻又會因為老化得毫無任何熱情、結果不得不臣服於體制,甚至變成壓抑這個世界的共犯之一。我所說的恐怖行動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只不過事情就是……」
  小美一派輕鬆接續我的話:「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弄到手,」她直盯著我的雙眼強調:「〝任何東西〞,你懂我的意思嗎?」
  「那麼我想要弄個核彈怎麼樣?妳這個也能弄到手嗎?」
  小美:「如果我真的可以呢?」
  快問快答:「要是妳憑自己就能弄到一顆核彈,那麼妳又需要我幹什麼?」
  小美笑了出來:「你比我想像中的聰明,羅夏,真傑出!」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小美。」
  小美:「現在你卻又開始認真起來了。」
  「我只是想要確定妳的手頭上到底有什麼……」我坦承道:「聽著,小美…美智子,我沒有料想到我玩『踩地雷』會中大獎,這是真實人生版的『踩地雷』,我是指這整件『恐怖份子』的事情,不過我希望妳知道:如果有一件事情比起目前或者從我13歲到現在都還在計畫的恐怖行動還重要,那麼就是『設法接近妳』,我會去妳的咖啡廳是因為我想見到妳、聽妳說話,妳和我所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也許妳又會搬出和恐怖份子特質有關的解釋,但事實上,我想我只是很單純地……非常喜歡妳。」
  小美這時低著頭,雙手手掌直抵著胸口:「你是說你非常喜歡我……是嗎?」
  「是。」
  小美:「以恐怖份子的身分?」
  「好吧,這有點古怪,不過……沒錯,也許正因為我知道妳也是一個恐怖份子所以才會對妳有好感。」
  「你真的有病,羅夏……」小美說:「你這樣也算是一個恐怖份子嗎?」
  「如果有屬性的話,我應該是那種思想犯類型的。」
  小美:「這就對了,羅夏,這就對了……」
  其實我已經聽不太懂美智子到底打算對我說什麼,可是在這詭異的對話之後,美智子約了我今天晚上在河岸公園的溜冰場見面。
  這就像是玩火,每個人多少都有一點縱火狂的天賦,只是我決定玩得更大一點。
  我的名字叫雷恩‧羅夏,27歲,男性,白天的時候是錄影帶出租店的員工,下了班則是恐怖份子實習生:有點老的實習生。
  晚上的河岸公園冷透了,在這陰冷的十一月中,如果到室外走動不小心被潑到水,那一定會在幾分鐘之內就結冰,我懷疑要脫掉衣服時都會不小心連皮膚都一起扒下來。
  我一面抽著菸一面顫抖著前進,而且因為溫度實在太冷了,冷到我開始歇斯底里地想要找些人來罵,那正是我在大學時代的室友,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麼多年之後我根本記不起我和哪些人是莫逆之交……等等,我收回這句話,也許真的還是記得住好朋友,可是很奇怪,有種人也是你一定會永遠忘不掉的:就是那些怪胎,我的室友正是其中一個怪胎,他尖銳的笑聲會讓人以為男生宿舍裡躲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喀了藥然後開始連續高潮的婊子,我不希望有人以接下來我要講的這件事情評論我,可是那個瘋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即使他不出櫃,同時他還堅稱自己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然而他卻在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叫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或者很多男人的名字。
  「吵死人了!你這個天殺同性戀天主教徒……上帝現在已經開放到這種程度了嗎?」我小聲地說。
  你越抗拒著去想某件事情它們就越不放過你,同性戀天主教徒將我固定在一張電椅上,接著透過電流不斷傳送進入我腦袋裡的是他的畸形秀,舔舔我的耳朵、塗上他的眼影和口紅,除了一襲薄絲般的睡袍,裡頭他一絲不掛,背景音樂是Q Lazarus的Goodbye Horses,同性戀天主教徒開始用誘惑的姿態起舞,他一面扭腰擺臀一面對我說著:
  「你要上我嗎?快點來上我吧,用力搞我。」
  這傢伙簡直是水牛比爾(Buffalo Bill)的朝聖者,我懷疑他曾看《沉默的羔羊》[3]看到打手槍……
  我甚至還沒提到他那如同巫婆般的惱人咳嗽聲,全年無休,連睡覺也會咳嗽,是精液卡在喉嚨了?
  唯一能夠將我從那邪惡畫面中的電椅勒回現實面的是如同天使降臨的美智子,當她一發出聲音問候我就能從那不堪的邪淫中解脫,就像李昂(Léon)幫瑪蒂妲(Mathilda)開啟了救命的那道門[4];小美:
  「晚安,你提早到了。」
  「我習慣把我的手錶調快十分鐘。」我原本還想對她說謝謝,因為美智子替我斬斷了那個恐怖的幻想,不過如果我貿然道謝她一定會問我為什麼,接著還要解釋的話就會變得相當麻煩,所以還是算了吧。
  我希望那個同性戀天主教徒墮入永不超生的地獄受岩漿熱火潑灑灌頂,同時還得替惡魔口交,一天三次,一週六個工作天,週日留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畢竟他也需要去上教堂。
  我看了一下美智子的打扮:棕土色的大衣、圍巾、手套……好,除了她那個旅行用的保溫箱之外,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於是我問: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呢?恐怖份子的生化學講座101?」我順勢指了一下她的保溫箱,因為裡面可能用來裝了某種大規模細菌武器之類的東西。
  小美高舉箱子:「不,其實我稱之為『夜間野餐課程101』,希望你晚餐還沒吃。」
  我永遠猜不到美智子這個人在想些什麼,因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酷。我還沒吃。」
  整個河岸公園的溜冰場只有一個照明,那就是矗立在公園中央的探照塔,所以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至少當你在溜冰跌倒了之後你還看得清楚週遭有沒有人目睹你的糗樣,這麼一來你就可以選擇要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或者乾脆一點地發出一點哀嚎。
  我和美智子在地上鋪了一層羊毛毯,吃完她帶來的自製漢堡之後,我兩頭對著頭平躺在羊毛毯上共同抽著一支菸,整個畫面看起來就跟《噩夢輓歌》[5]裡珍妮佛‧康納莉(Jennifer Connelly)和傑瑞德‧萊托(Jared Leto)一起躺在床上的那個鏡頭一樣。然後我開始像是《黑色追緝令》[6]的人物一般喋喋不休閒扯一大串聽似富含哲理可是卻毫無建設性可言的廢話,但那又如何?美智子很開心。
  經過一段沉默的空檔之後,美智子開始用正經的口氣說:
  「我討厭人們,更正確來講,我討厭『人類』,所以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很不喜歡跟人們接觸,我用盡一切辦法讓我能夠遠離人群,雖然說我還是脫離不了筆記型電腦還有咖啡因,不過,任何不必要的接觸我通通隔離掉;結果我大概做得不錯,他們給這樣的人一張獎狀、表揚你的孤僻,後來我拿著這張獎狀到一間保險公司申應徵了一份工作,當他們詢問我願不願意到香港或非洲的時候,我立刻就答應了,然後我的選擇當然不會是那一個。」
  「所以妳去過非洲?」
  美智子:「沒錯。我去那邊其實是擔任保險分析員……或叫『評估員』?我記不清楚,反正做的事都一樣,但我完全不曉得我自己在分析些什麼東西,那種感覺很糟,甚至和你在同一個部門的同事們從來不對此產生疑問,他們認為他們做的只不過是將數據建檔然後從中整理出規則之後再回報,於是,你可以說我是個好奇寶寶,我開始去調查我們公司到底在那個地方投資些什麼,結果我發現了我最不想知道的事情。」
  「官商勾結?黑市交易?」
  美智子:「不必那麼秘密,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所有文明國家境內皆定義成頂級犯罪的活動都數變成了日常生活用品,就好像你可以在7-11買到美國五百大企業頭子的醜聞一樣。」
  「結果這就是妳想要成為恐怖份子的靈感?」
  美智子:「其實有更糟的故事,不過光是這樣應該就已經足夠構成理由了。」
  「我在小時候我的父母一直毆打我,對……就是法律上禁止的那種,不過你無法向任何人告白,所有的條件都是對我不利的,我只是個小孩,而他們本身就是整天處理法律案件的公務員:嘗試著控制每件事,所以我一直沒有什麼朋友,也換過好幾個學校,當我都還來不及認識我的新同學,我的父母就已經調查好他們的身家背景,每個人的家裡幾乎都有個能夠拿來威脅的不堪秘密,多麼可怕,所以,我唯一的朋友就是我的電視褓母,所以回顧我到目前的人生,其實就跟《王牌特派員》[7]差不多……」
  美智子:「喔,我看過那部片,超棒。」
  「對,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錄影帶出租店工作,差別只在於我不渴望真的結交一大堆朋友,妳知道為什麼嗎?」我點起一根菸:「我一直幻想著有一天我要把地球上所有的人全部殺光,這就是我的論點,『人』是所有傷心、難過和一切醜陋面的核心,快樂實在太奢侈了,所以只要人全部都消失那麼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我也不需要跟邪惡的科學家一樣執著於征服全世界,沒有什麼好征服和控制的,我一點也不想當個什麼國王、支配者之類,說不定反而還因此有人跳出來抵抗,到時候我就變成了整部電影裡的最終壞蛋,觀眾還要花錢進戲院看看男主角是如何一邊拯救女主角然後一邊修理我,難道他們沒自覺嗎?在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是正義的受害者,我們全都是罪有應得。偶爾你在看新聞的時候你會聽見連續殺人犯被逮捕的消息,接著就會開始解析他的殺人手法,什麼……『木乃伊殺人狂』這種的:把人的內臟活生生的摘下來用玻璃罐裝起來,然後用一個超大的工業用塑膠袋把屍體密封、抽光裡面的空氣,接著照順序吊在衣櫥裡,弄得跟軍營裡每個士兵的內務標準沒兩樣,每包真空屍體的距離還非得固定到偏執的地步,我只是舉個例子,妳懂嗎?美智子,雖然和這種人比起來,我的預設目標在於殺死全人類,不過我還是會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指責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精神變態,我跟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真的以為他們可以真的就這樣一輩子殺人殺下去嗎?我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所以,包含我自己在內其實也都在毀滅名單內,這樣才合情合理吧。」
  美智子:「就是因為這原因你才不想要再繼續認識任何朋友嗎?既然你知道遲早都得殺死大家的話,那麼根本就不必先和他們吃飯、約會、聊天、互留電子信箱……是這樣子嗎?」
  「這個……妳說得一點也沒錯。」
  「可是你最後還是妥協了吧?」美智子問。
  「因為太累了,太麻煩了,我太懶了;就算那不代表我可以全然原諒,然而這整件事情已經越來越退流行,或者該說我已經錯失了我的巔峰期。」
  「你又在你的恐怖份子人格特質表上多加了一分了,」美智子:「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沒見過幾個像你這麼誠實的人。」
  「『誠實』也是成為恐怖份子的正面因子嗎?」
  美智子:「我指的是連自己都撒不了謊的人。」
  「美智子……我不想掃興,可是,我們應該毀不了全世界吧,妳可能很瘋狂,但我不認為妳有那麼蠢。正因為如此,我已經把我的恐怖計畫放在『善意的報復』這件事情上,意思是:我要竭盡全力不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持續殘害別的犧牲者。這樣的訴求可能和妳有很大的出入,抱歉,美智子,如果真是如此,我很抱歉我浪費妳的時間了……」
  「不,不完全正確,」美智子起身爬起來與我正眼相對:「這才是恐怖主義的最高境界!」她興奮地輕呼道。
  「是……是這樣子嗎?」
  美智子:「羅夏……我在等的就是像這樣的革命。」
  我吸了一口菸:「太好了,中大獎了……」
  我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這是哪門子的反應?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美國一年的國防經費在復甦時期年度預算還是可以擠出4900億左右的預算,而且還在不斷地攀升當中,他們將任何對國家可能造成不利的因素通通隔絕於海關之外,甚至是在所不惜地把這道防線擴及到別國的國境內,重點不在於國家地理的分界,而是一個概念上的文化範圍:「危險的」跟「可能造成危險的」,甚至這樣的處理過程本身就一門利潤龐大無比的生意,就如同有屍臭的地方就會招引來蒼蠅,總是會誘使更多的團體與會,美國政府自己也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情,所以官方另外自立門戶、開起了民營公司,採用經營太空總署的方式來掌控整個國安作業,一來是讓資金能夠回流、節省成本,再者,實際上能夠賺到的利益又更多了,這裡所談的可不只是「金錢」這種程度的概念而已,「利益」的變型總超乎普羅大眾的想像;但提到戰爭經濟跟代理轉型又稍嫌扯遠,我的重點是:就算美國用盡一切辦法把自殺炸彈客隔絕在別的洲大陸上……它卻免不了「連續殺人犯出產國大宗」這樣的事實,應該會有這樣的數據吧:就是美國自越戰結束至今曾遭受過恐怖份子攻擊而犧牲的總人數或許還比不上被連續殺人犯殘害的人數,你動用了三軍聯合作戰、無人偵察機、間諜衛星……甚至掌握這地球上訓練最精良的團隊去防範家門外的威脅,不過你卻對於連續殺人事件毫無重要前置防範,特別是無差別殺人,難道這不算是另一種恐怖行動嗎?
  我在一個陰沉的日子裡搭著公車,外頭淡藍色的陽光總帶給人一種莫名的滄桑感,更別提供車上微弱的照明簡直就像停屍間裡的日光燈,那種光線甚至會讓人誤以為聞到一股酸霉味,在這冷死人的二月裡,沒有什麼春天的氣息,公車上的暖氣更是若有似無,而且每隔兩百多公尺就必須開門讓乘客上、下車,暖氣開放其實也沒什麼意義。
  我站在擁擠的人群中,車上總是會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蹺課的中學生們、戴著藍芽耳機講電話所以看起來就像在自言自語的保險業務員、可能曾為某場戰爭生還者的老先生、剛離開超市準備回家的婦女……而我的口袋裡有一把S.O.G.的折刀。
  「刀鋒操作課程101」:發揮你的想像力並且出其不意。
  在大眾運輸工具上下手是一個大規模屠殺的不錯選擇,尤其是公車、捷運或地鐵這類型的交通模式,因為它們不像搭飛機一樣需要做出安全檢查,沒有金屬探測器、不必脫下鞋子、不必把我的礦泉水瓶放到物質密度探測器去檢驗是不是易燃化學物、不必打開我的行李箱……對於恐怖份子而言,實在太方便了,所以我才能在這之間隨身帶著一把鋒利的折刀來去自如;在上、下班通勤的尖峰時刻:人群密度最高的時刻,或者百貨公司、電影院等等,一把包含運費只要十美元就寄送到家的折刀可以製造出多麼大的恐慌?當然,在大多數人意識到自己應該害怕之前死傷人數早已累積至某個範圍了,更別談大眾的旁觀者心理將會使這情況在第一時間得不到解決而延長惡化的程度。
  「大眾心理學課程101」:有一個最典型的案例已經被許多教科書列入教材,在1964年3月13日,美國紐約市的皇后區,有一位女子凱蒂‧傑諾芙(Kitty Genoves)剛下班回家,當時是凌晨三點二十分,她在她的公寓附近遭到一名歹徒以刀攻擊,凱蒂大叫救命,雖然有人打開電燈,也有人打開窗戶並大叫「放開那個女孩」,歹徒一時間被嚇跑;但重點是:沒有任何人下來幫忙或打電話報警,於是歹徒跑了又折返,攻擊完又跑,直到歹徒第三次攻擊,凱蒂終於身亡。整個過程前後歷經35分鐘,共有38名鄰居目睹這慘劇的發生,可是無人伸出援手,直至最後才有一名鄰居打電話給警察,警察在兩分鐘內抵達,但凱蒂已氣絕身亡,歹徒更早已逃逸。另外,亦有研究者發現,當有他人需要幫助時,如果受試者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旁觀者,有百分之八十五的人會立刻前去幫助對方;若受試者認為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也知情,則前去救援的比率就降至百分之六十二;最令人驚訝的是當受試者認為還有另外四名受試者也聽到時,會伸出援手的比率更降至百分之三十一;在此學者將這種在危及情境中旁觀者人數愈多,個人可能獲得救援的可能性愈低的情形,稱之為「旁觀者效應」(Bystander effect):他們認為之所以會有旁觀者效應出現,主要是旁觀者的出現時,會導致責任的分散心理(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的效果,而且在許多突發的曖昧情況下,大多數人會為了避免自己出糗、陷入尷尬而對事件不聞不問,然後在觀望的狀態下預期別人的行動如何云云再做選擇決定,這是喪失主觀判斷的多數的無知。
  「情況曖昧」、「多數的無知」、「責任分散」,這三樣元素所構成的旁觀者效應正是我這恐怖份子得以在作案後全身而退的關鍵。
  如果要開殺,我得先從最後一排的乘客開始殺起,這樣就不會多數人看見,正好我就坐在最後一排;如果有成人與小孩,那麼應該優先解決成人,這並不是道德問題,只是在格殺過程必然會耗費某種程度的力氣,為了保險起見,當我還有全力的時候我就應該先解決反抗能力較高的成人;然後是下手的路段,這決定乘客的多寡,如果有炸彈的話就無所謂,但我只有一把刀子,所以必須以自身的逃脫當作最高前提,在其他人來得及反應之前──如果還有生還者──我早已按鈴下車。
  下手的角度當然是頸部,可是不該從動脈下手,因為心臟的幫浦壓力其實超乎想像,如果貿然插入恐怕會讓血噴得漫天高,濺滿了有空調的天花板、破掉的皮套座椅、塑膠地板、自己剛從洗衣店拿回家三天的純白襯衫還有其他乘客的臉,整個場面會變得跟《德州電鋸殺人狂》[8]裡的地下室一樣髒亂得駭人;所以該從喉嚨正中央下手,這可以大幅降低對方發出尖叫的機會,另外,所有的血液都會灌進他的氣管,因此,真正使他致命的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是被自己的血給溺死。
  「Cut!」我在腦海中對自己的假設計劃下達暫停的指令,於是那一幕就這樣如同停格的錄影帶畫面一樣停止了動作。可是我的旁白卻繼續……
  讓我……倒帶回到原點,我並不能那麼做,撇開犯罪問題的麻煩之外,我的原則是:殺死極少數人其實改變不了什麼,我的訴求不僅會被完全排除在大眾的考慮範圍之內,更糟的是,我只會變成維持兩天新聞的跳梁小丑,我甚至可以想像新聞媒體會如何替我寫好我的墓誌銘,他們會訪問我生活週遭的親友們,這包含了腦袋少根筋但是猜片名很強的傑瑞‧戈伯;天啊,一想到他那張彷彿剛抽過大麻菸的蠢臉我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嚴格來說還有點希望,從這方面看來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他可以讓很多人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麼無能和白癡,這不是反諷,我是打從心底感謝他;當然,我是指新聞工作體制中的編輯者如果還有擁有中等教育學歷證明的話,因為他們常常會設計好整個腳本,訪問的對象是個我幾乎從來沒見過面但卻自稱是我好友的公寓鄰居,而且是住在離我兩層樓以上那一種,一貫的回答是:「他人很好,只不過我跟他不熟,平常蠻和善的,真想不到他是個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從頭到尾充滿了矛盾……至於我會無差別殺人的理由大概會被歸咎於經濟不景氣,這就成為了執政黨和在野黨日後競選辯論時所提到的案例之一,我還沒提及案發當晚的政論節目會開放什麼樣的人現場致電到攝影棚內發表意見。
  徹頭徹尾的現實通俗劇……這不是我的恐怖主義。至於中東塔利班(Taliban)或蓋達(Al-Qaeda)的同業們所慣用的「自殺炸彈客」,我這麼說並沒有種族或文化的歧視,但我覺得蠢斃了,雖然「用宗教型主張包裝政治型主張」非常地聰明,但是將自己連同陌生人一起通通炸死的方法有什麼樣的效率呢?意義不明之外,更諷刺的是很多自爆執行者都是長春藤名校的校友,所以這也間接證明長春藤聯盟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嗎?
  我坐在公車裡,任由各式各樣的吵鬧聲如同電子混音一般地此起彼落,說不上特別討厭或喜歡的陌生面孔,他們有什麼樣的人生故事,在這一刻我完全不想有什麼進一步的了解。還是說只有在更吵鬧的環境裡才突顯得自己的聲音有多沉默……?
  我坐在公車裡,相當寂寥地,腦袋放空、沉溺在由我自己做旁白解說的電影裡,眼神就如陶瓷玩偶一樣:死氣沉沉的、徹底的黑暗,沒有任何具備生物反應的光芒……
  我在幫美智子送貨,那是她從另一個朋友那募捐來的23份餐盒,它們如同晚來的聖誕禮物一樣被我用一個中型的厚紙板箱包裝起來擺在隔壁的座位上,而且還要像是父親在保護著要送給女兒的等身大填充玩偶一樣怕被別人搶走而將一支手壓在紙箱上頭,同時又要避免讓別人懷疑裡頭是不是裝了什麼好東西而故意假裝不在意、一派輕鬆地將視線望向窗外的景物,簡直就是在以無言的肢體語言當作我的恐嚇詞,只不過沒有女兒的我真不曉得是想要討誰開心。
  至於這些餐盒的來源則是因為美智子的一位高中老友目前在某所公立學校擔任教師,而他們的學校存在著幾個家中經濟有困難的學生,學校方面的表態是除了整修外觀硬體以及裝潢辦公室的經費之外他們今年已經沒有任何預算能夠讓這些家中貧困的孩子們吃午餐,聽起來就像是相當典型的吸血鬼企業,不過重點是美智子在和對方的聊天過程中聽見這件事情之後就答應要接手幫忙,所以她又透過她的咖啡廳聚會找到了能夠長期提供免費餐點的人脈,於是「送午餐」就成了我的恐怖任務。
  這世界上竟然也有像我們這樣的恐怖份子。
  與我第一次在公園和美智子的夜間野餐以來也已經過了三個月左右,在這三個月裡,我變了很多,日常生活中我仍是個在錄影帶出租店工作的店員,但在脫掉制服背心之後,我就一直遵從著美智子的方法從事恐怖份子的訓練計畫,透過美智子的社交圈,我去上了「綜合武術課程101」、「爆裂物製作課程101」、「有、無線電操作課程101」、「鴨子打靶課程101」……「鴨子打靶」?我猜這名稱是從《終極警探2》[9]的笑話來的。我學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真正的恐怖份子一樣;不過每當我覺得我有進步的時候,美智子就又會開始要我做一些跟恐怖行動沒什麼關聯的事情,好比強制我參加她所謂的「烹飪夜」,就是每個人自己在家中做一道料理帶到美智子的咖啡廳內舉辦交流派對,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我指的不只有跟恐怖份子的低關聯性,而是……我竟然乖乖參加了,而且那一次我竟然覺得很有成就感,我做的餐點是肉桂蘋果薄餅……聽起來不像個男子漢會做的事情,這點我有自知之明;總之,這次替美智子送餐盒也是奇怪的委託之一。
  簡直跟傳統的功夫電影沒兩樣,美智子是師傅,而我是徒弟,師傅不會直接訓練徒弟,通常都得藉由奇怪的工作暗中傳授功夫,直到某天徒弟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學會功夫了……唯一差別在於我現在還停留在「要學會向左轉就必須先學會向右轉」的階段,老實說這是我覺得功夫電影最詭異的地方。
  反正我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在學校的站牌前下車,美智子已站在門口,見到她時,她對我笑了一下,這正是我要的感謝方式,如果她跟平常人一樣把「謝謝。」輕易說出口那麼反而會使我感到厭惡,彷彿這個字眼是比信用卡還要方便的咒語一樣,完全不需要代價;一句只有應付、成天掛在嘴邊的「謝謝。」還比不上什麼都不說但滿懷誠意的微笑。
  為了不讓學生因為接受免費餐盒而被其他同學發現家中清寒、衍生自卑的問題,我們在學校出現的身分必須自稱是外食訂購的送貨人員,然後依照著名單逐班發送,最重要的是要講出類似:「謝謝您的消費,歡迎您下次再光顧本店。」的台詞,這樣其他人才會以為這名接受補助計畫的學生其實是自掏腰包買午餐吃的。
  送完了午餐,美智子的朋友在休息時間邀我們到她的辦公室坐一下,原本我打算直接離開,但原來這是她和美智子幫我安排的行程,她們另外為我做了我的午餐。
  那個人……我指的是美智子那位在當高中教師的朋友,她似乎是個好人。在回程的路上,我一面望著玻璃上的倒影觀察著正忙於做筆記的美智子,她寫了幾筆之後就把眼鏡拿下來對我說:
  「有什麼事嗎?羅夏。」
  「妳怎麼知道我在看妳?」我問。
  「前座椅的鐵製扶手上可以反射影像。看來你需要上個『環境偵查課程101』。」
「我不反對。」然後我問:「妳的那位朋友……她知道妳想當個恐怖份子的計畫嗎?」
  「當然。」美智子一邊說著一邊戴回眼鏡,繼續做起她的筆記,這個動作看起來似乎在透漏著「我不太想談這件事。」的訊息,不過她一開始動筆的同時便繼續娓娓道來:「她是個過分善良的人,『恐怖份子』這件事情對她來講她是做不來的。如果妳想知道她的故事我可以告訴你。」
  「好啊……」
  美智子:「我忘了跟你正式介紹她,她的名字是…嗯……你跟著我一起叫她的綽號就行了,她叫做『艾珂(Ecke)』。艾珂是個可憐的孩子,她的家庭並不好,不過她很認真、很上進,然後她的理想在於別讓同樣事情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所以她才會用正面的方式改變這世界。」
  「那麼這和我們的理想不是很接近嗎?」
  「這麼說吧,艾珂是那種自己下過地獄遊歷一遭又重返人間之後還相信這世界上有希望的人,而我們則是見識過地獄之後便發現其實人間就是地獄的另一派人,所以艾珂的終極目標是透過一點一滴的建設來達到改變,而我們則是透過尋求關鍵的破壞來達到改變。」
  「所以……我們之間的差別在於是否執著要在自己生命所及的時間內親眼見證改變的完成?」
  「羅夏你很聰明,你的推論勉強來說是的,但嚴格講起來……」美智子:「我們就算不是透過自己的雙手來完成改變也無所謂,雖然我們只是在尋找一個最重要的關鍵,但是搜尋的過程仍然能夠變成一種經驗的累積,讓後人得以參考,因此我也不奢求在我所剩餘的生命裡就能馬上看到這種轉折。」
  「哇嗚……」我輕嘆:「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來想的不是這樣的……」
美智子:「那麼你想的是怎樣的呢?」
  「我希望我本身也是成功的見證人。正因為如此,我們不玩自殺式攻擊……這不是主要的理由之一嗎?」
  美智子:「來則來、去則去,我們的活而不死只是為了效率做出更多努力。當然,偶爾還是要有娛樂和幽默感。」她突然轉過頭來對我笑了一下:「對了,上次的薄餅很好吃,也許我們應該要再辦一次烹飪夜才對。」
  「我想我已經受夠了,這不是男子漢應該參加的派對。謝謝。」
  「你是說『男子漢』嗎?」美智子好若想起某件事情喃喃道,然後她說:「明天你晚上下班之後來我的咖啡廳一趟,可以嗎?」
  「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我們要幹嘛呢?」
  美智子:「我們來看看別項投資已經到了什麼樣的有趣地步。」
  她總是這個樣子,神神秘祕……
  在上班的時候傑瑞說我喜歡發呆,通常很少人知道我正在不專心,因為我的表情會維持在一個有點冷殺氣的樣子,就有點像是勞伯‧派翠克(Robert Patrick)所飾演的T-1000[10],但事實上我完全與外界斷了線,這個過程我稱之為「看電影」或者「放電影給自己看」。傑瑞:
  「你看起來很累。」
  「我最近很忙。」
  傑瑞:「你的身材卻變好了。」
  「我很尊重你們這個族群,不過我也想要堅持一下我的權利,所以我可能要拒絕你:抱歉,我不是同性戀。」
  「哦喝喝……」傑瑞冷眼乾笑幾聲:「幽默。不過認真來講,你在忙些什麼嗎?如果有任何好玩的事情你可以告訴我。」
  憑你也想當個恐怖份子?「不,沒什麼特別的。」我委婉地回答。
  傑瑞:「那麼幹嘛心不在焉呢?」他轉過身去繼續整理DVD的盒子:「我只想告訴你,你跟我們這班人不太一樣,我知道自己是別人眼中的怪胎,如果有人藐視星艦迷(Strekie)[11],說的就是我這種人。」
  「所以呢?我自己是星戰[12]派的,但是我過得很自在。你的重點是什麼?」
  傑瑞:「我的重點是: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告訴我,因為你會覺得重要的事情那麼應該就是真正的要緊事,你不太像是一個只做這份工作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太像,你理應活在另一個世界裡才對。」
  有人知道《關鍵報告》[13]裡面的預知理論其實是有科學根據的嗎?我現在覺得傑瑞根本就是有某種程度的讀心術,他就像強‧海德(Jon Heder)在《出竅情人》[14]裡飾演的戴爾(Darryl)一樣。於是我決定乾脆給予一點反應:
  「呃嗯…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真的沒事,我只是最近有計畫想要去玩一下登山,所以先訓練肺活量,差不多就只是這樣,沒啥特別的。」
  下了班之後,我直接來到美智子的咖啡廳,但是裡頭卻只留下她那些前來幫忙的看店員,才剛要詢問美智子人在哪裡,美智子本人卻從前門出現要我繞到後面的小巷,我一面跟在她的後面,正如同跟著朋友前往秘密基地參加試膽大會的小學生,明明很緊張,卻硬要裝作鎮靜地問著:
  「幹嘛?我們要去哪裡?這是另一個新的課程嗎?」
  美智子不發一語,只有在回頭的時候偶爾露出詭異的微笑;於是我跟著她從咖啡廳的倉庫進去,沒想到在地板上原來還有一道門,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如果美智子開的是高級一點的餐廳,這個地下室剛好就是用來當做酒窖的空間,不過開咖啡廳的她到底在這底下做些什麼呢?在成排的工具木架中我隨美智子迂迴地繞著,只聽見一陣如高強度靜電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發出,排架間也不斷發出藍色的閃光,然後我們終於來到閃光的發源處,美智子給了我一只護目鏡:
  「戴上,否則你會瞎掉。」
  於是我乖乖地戴上那層護目鏡之後我才發現美智子要我看的東西是什麼,擺在工具桌上的是一具機械手臂,而在場圍繞著那張木桌的是另外兩個像是大學生的工程人員正在焊接手臂的外殼。我說:
  「這玩意兒真是太帥了。」
  等到他們兩個工程人員都結束之後,他們在外殼上潑灑一種可能是用來加速冷卻的化學噴霧,美智子一面走上前去一面和他們寒喧,於是我也才近距離看看這隻手臂。美智子:
  「這兩位是沒有資金的學生們,他們非常有前瞻性,不過正因為太有想法所以大學裡才沒有人敢金援他們的計畫,因為已經觸及了軍事等級。」
  「那麼為什麼不向軍方協商就好?」
  美智子不知從哪裡拖出一只木箱,她掀開蓋子從裡面拿出一瓶白酒,拔開軟木塞之後儘自喝著:「要喝請自便。同學。」她灌了一口酒之後把酒瓶遞至我的面前,我也順勢豪邁地把那白酒當成礦泉水一樣大口大口地喝,美智子繼續解釋:
  「羅夏,你必須知道,在很多時候『承認失敗』比『忍受退步』還要讓人難做到,你我都進過這個國家的軍隊服過國民役,你又不是不曉得軍人的腦袋全是這副德性,尤其還是坐辦公室的,」美智子拿回酒瓶後又灌了一口:「既然……既然連坐辦公室的軍人都已經這麼死腦筋了,那麼政治人物就更不用講了,在角頭壟斷的世界裡,他們無法容許獨立品牌的成功。」
  「喔,我知道了……但妳又是怎麼曉得他們的計畫呢?」
  美智子挑眉不屑地看著我:「拜託……你以為我是幹哪一行的?」
  我知道她想強調自己是「恐怖份子」,所以不難想像,一定是透過客人的口中得到情報,然後美智子再從中幫忙斡旋牽線,可是每一筆交易中美智子一定都會有她的用意吧,這代表著透過這樣的仲介美智子可以得到一些有利自己的好處,我好奇那到底會是什麼,這和過去的其他計畫有點不同,如果單從軍事面來解讀又太膚淺了……
  美智子:「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我要幫忙他們?」
  「對。」
  美智子:「羅夏你必須有前瞻性一點,凡事都要未雨綢繆。」
  「聽起來不像是為了我們的〝計畫〞,反而比較像避免倒楣才買的保險。」
  美智子:「要這麼說也可以,反正時間一到自然而然就能夠明白。」
  我看著那支機械手臂,它不完全是實心的。
  「強化外骨骼(Exoskeleton)?」我問。
  其中一個比較高的大學生笑著反問:「沒錯。先生,你也懂這領域的科技嗎?」
  我一面端查著手臂的關節一面回答:「一點點……我在1986年曾經看過一個女操作員開著一台運貨用的起重機(Power Loader)跟皇后打過架。」
  高個子大學生顯得驚訝:「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不是真的,那是《異形2》[15]的劇情?」
  「《異形2》?先生?」
  「『蕾普莉(Ripley)』?『給我離她遠一點,妳這賤貨!(Get away from her, you BITCH !)』?『我要怎樣才能擺脫這隻嫩雞小隊?(How do I get out of this chickenshit outfit ?)』?」我積極地復誦經典台詞。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先生。」
  「真的嗎?那是一個經典……真的嗎?你真的不知道?」
  美智子笑了出來:「羅夏!你必須知道他們跟你差了幾歲!」
  「天啊……謝謝妳提醒了我有多老。」
  美智子安慰著我:「至少我還聽得懂你在說什麼。我在小時候也租過錄影帶來看,一度幻想自己也可以成為那種堅強的女主角,但比起蕾普莉,我更喜歡娃絲嘉(Vasquez)這個角色,以前我和家人去海邊玩碼頭跳水的時候我還會大聲喊出『我們上吧!(LET'S ROCK !)』」
  這個時候那個大學生才反應過來我們是在談論一部電影:「喔……原來你們在講電影。」
  另一個大學生開玩笑說:「我們打算把這支手臂漆成紅、黃相間。」
  「《鋼鐵人》[16],2008年的作品,主角由小勞伯‧道尼(Robert Downey Jr.)飾演。」
  他一副謎語瞬間被人破解的模樣,口氣挫折地應和:「對,沒錯……」
  「但是我想要讓它更有復古風味,肘關節至肩膀應該鍍上一層鈦藍色的烤漆,肘關節以下連同整個手掌都塗成消光黑。」
  這時候這兩個大學生突然都很興奮地回答:「『無論死活,你都得跟我走。(Dead or alive, you're coming with me.)』!」
  這時候我看著他們兩個:「你們沒看過《異形2》,可是竟然看過《機器戰警》[17]?」
  高個子大學生:「那部片使我想要念這科系。」
  大學生……2號:「那是進入這個領域的必要參考片單吧。」
  美智子暫時中斷我們的談話,她把酒瓶放下:「你們如果聊夠的話,我想要先來試試這個裝備了,可以嗎?」
  高個子大學生:「好,我先安裝驅動程式。」
  在等待他的筆電完成作業之前,美智子脫下外套、解開襯衫上的鈕釦,她毫不避諱地露出她只穿內衣的半裸上身,美智子:
  「羅夏?羅夏!」
  眼睛直盯她那成熟女性鎖骨和背脊光滑皮膚的我突然被她的聲音叫回現實世界,就像被打了一下額頭一樣:「怎麼?」
  美智子:「羅夏,你在盯著我的胸部看。」
  「別鬧了,什、什麼?我哪有盯著妳的胸部看?我只是在看妳的……肌肉,因為我之前去上過綜合武術的訓練,我發現自己的身材很差,妳的線條卻很好。」
  美智子仰頭微笑,彷彿是在問:「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不過她也沒有任何遮掩的動作,相反地,美智子握拳平舉她的雙臂:「這代表我保養得還算不錯吧?」她驕傲地說:「看不出來已經是副35歲的身軀了。」美智子試圖拍打她那其實相當瘦弱的二頭肌。
  之後她將右手套入機械手臂的裝甲裡,小心翼翼地扣上每個索環,那些輔助支架一路延伸到美智子的脊椎,甚至還得用皮帶繞道左臂腋下才能固定,剛開始相當地沉重,但負責規劃施力的軟體啟動之後,那些內藏的活動關節便開始調整角度,並順著美智子的手臂大小做出適形微調整,過了幾次的抓握和繞環之後,美智子開始在地窖裡走動:
「用力是沒問題,但我還是覺得有點重心不穩。」
  大學生2號:「這個計畫目前只完成手臂的部份而已,最終目標是全身的裝甲,如果完成了,那麼行動上的平衡應該就可以完全解決。」
  「了解。」美智子走到我的面前:「我看起來怎樣?」
  「就跟地獄怪客(Hellboy)差不多。」
  美智子抿起嘴巴:「聽見你這樣形容女生是不會高興的。」說完她原本想要用穿戴有強化手臂的右手去抓起酒瓶,結果因為力氣太大而直接掐爆了整支玻璃瓶。
  高個子大學生嚇了一跳:「對不起!可能我的功率輸出數值沒有估計清楚。」
  美智子鬆開已將瓶子的玻璃碎片捏成粉末的手掌說:「不,說不定這樣才是最佳狀態。」
  看來美智子也是個女人,雖然我覺得地獄怪客本來就很帥。
  這一支機械手臂其實相當粗糙,畢竟它是原型,但是這項計畫的第一階段完成之後,美智子就跟他們約定好了必須再交出一副正式版本的強化手臂給她,事後我問美智子到底打算用這東西做什麼,她仍舊只給我一如往常的回答:
  「羅夏,你必須有前瞻性一點,凡事都要未雨綢繆。」
  回家後我躲在浴缸裡用吹風機不斷吹著自己的心窩,因為我在想著一個問題:如果我不是在這種前提下認識美智子,說不定我會喜歡上她。
  還是說我已經愛上她了……
[1] Fight Club,1999
[2] The Matrix,1999
[3] 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
[4] 出自電影《終極追殺令》(Léon: The Professional,1994)的橋段。
[5] Requiem for a Dream,2000
[6] Pulp Fiction,1994
[7] The Cable Guy,1996
[8] The Texas Chainsaw Massacre,2003
[9] Die Hard 2,1990
[10] 《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1991)的角色。
[11] 泛指狂熱於研究《星艦迷航記》(Star Trek)系列的影迷。
[12] 指《星際大戰》(Star Wars)等系列作。
[13] Minority Report,2002
[14] Just Like Heaven,2005
[15] Aliens,1986
[16] Iron Man,2008
[17] Robocop,1987
贊助支持創作者,成為他繼續創作的動力吧!
大家好,我是雷恩,本職是一名編劇,過去也曾寫過小說,希望能夠透過這個平台多分享一些我的創作以及對其他作品的分析;同時,也很有可能散發很多的負能量。
我莫約在中學時期開始了寫作之路,在那還有奇摩家族的年代,討論區就是我的發表平台,起先只是為了宣洩生活,未料竟有讀者在閱讀之後提出催更:「然後呢?」於是這便促成我開始連載小說的動力與契機;時至現今,猶未停止。在這個專題裡,我會收納並校正好過去自己的小說;希望在多年之後,我的故事依然能帶給人娛樂,無論理性或感性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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