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與女

幾年前，就在跨年前幾天，凱莉・費雪與黛比・雷諾這對影星母女接連辭世。得悉消息的當下，想起的竟是清朝的慈禧和光緒同樣是相隔一日病逝。或許，這是因為那些天我恰巧看了幾集大陸電視劇《走向共和》。或許，這樣的聯想別有脈絡。電視劇裡，戊戌政變事洩，慈禧聲淚俱下質問光緒：「你怎麼就這樣子恨我？」而現實生活中的凱莉・費雪和母親之間，固然沒有這般沉重的權力情仇，但兩人的關係確實有過一段漫長的風風雨雨，幸而終究雨過天晴。

黛比・雷諾以歌舞片《萬花嬉春》成名。這部大片我看過，然而對她的演出印象不深。倒是電影拍攝期間一件趣聞讓我記憶深刻。她在日後的訪談提到，當年排練的時候，曾經因為練得精疲力盡而躲起來哭。舞王佛雷・亞斯坦看見了，便破例讓她旁觀自己練舞。黛比・雷諾看舞王跳得一身是汗、滿臉通紅，才曉得演藝這碗飯向來不是輕易吃得起的，就連巨星也是如此。舞畢，亞斯坦說：「妳瞧見這有多難了吧？從來沒簡單過呢。學妳的去吧。」黛比・雷諾答：「遵命，先生。」

凱莉・費雪將與母親的關係寫進了半自傳小說。這本《來自邊緣的明信片》後來翻拍成同名電影。情節我忘得差不多了，隱約記得女主角是不成氣候的演員，始終為母親過往的演藝輝光所籠罩。不過，對我這代以後的人來說，凱莉・費雪與黛比・雷諾的聲名消長，大概正好與電影中的狀況對倒。在「星際大戰」系列電影無遠弗屆的原力加持下，影迷與非影迷多半都會把黛比・雷諾記成是凱莉・費雪的母親，而不是把凱莉・費雪記成是黛比・雷諾的女兒。

剛收藏玩偶那陣子，常在網上幾番搜尋，撿便宜入手。至於那些高檔的電影角色公仔所費不貲，只宜透過螢幕「近觀」，無從把玩。其中有好幾款，便取材自凱莉・費雪飾演的莉亞公主，只不過造型各有不同。而製作得尤為精良的，更是捕捉到了演員／角色的神韻。在凡事皆可商品化的年代，這該可說是另類的「音容宛在」。

《來自邊緣的明信片》」有首出自音樂劇的名曲也讓我記得很牢。以黛比・雷諾為原型的角色唱道: Good times and bum times, I've seen them all and, my dear, I'm still here。真的，要有夠長的經歷，才有資格在見過好時光和壞時光之後高唱：「老娘還在。」（I'm still here.）但如同《紅樓夢》所述，人世浮華悲喜，終究是要散了的。

兩位「老娘」，於是前後都不在了。

民國一百○六年一月五日初稿於嘉義鵲枝寫譯樓
初稿刊於《中華日報》副刊「鵲廬有光」專欄（2017.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