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大史與若滴

　　位處繁華市中心但又巧妙避開交通要道的一處幽靜區域，這裡林立一棟又一棟帶有強烈居住者個人風格的大小透天建築。

　　晚涼色弱、燈火獨亮，照耀連片通明，成為黑夜裡一道美景。

　　如此宜人環境，本該是會令居住者心寧氣靜的好地方，不過就在其中一棟透天建築裡，其擁有者正對著眼前的光影屏幕資料直皺眉頭。

　　「大史，我們真的還要繼續支持拉蜜塔和她的聯盟嗎？」

　　被呼喚者正坐在五人連坐的真皮大沙發上，外市進口的高級貨散發獨有皮革氣味，再搭配坐下後那軟硬適中回饋感，以及摩娑時粒粒令人雞皮疙瘩的刺激感。

　　真是一種人間享受。

　　舉起閃耀光澤的透明杯，沉豔紅色的醇酒在裡頭旋晃搖盪，大史閉眼輕飲一口，隨後才慢理斯條的回答。

　　「之前不是說好了嗎？而且最近配合拉蜜塔的攻擊計畫已經產生效果，聯盟支持率在逐漸回穩，就連我們頻道以前的影片觀看量都有明顯上升，怎麼現在又突然說這種話？」

　　若滴看向丈夫，對方那侃侃而談且勝卷在握的姿態，過去一直是她最喜歡的模樣，自己也確實該為聯盟的情勢好轉感到開心才對。

　　可是，能夠憂慮擔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政府力量是如此龐大，過去他們從喬爾市的強制統一區逃出來，一路輾轉才在智慧城落腳，雖然發展至今已有一定社會地位，可是她心裡對暴力機關仍舊存在可怕陰影。

　　若滴是一個講究生活的人，所以她能從生活中各個細微地方深刻感受出來。

　　如今的智慧城轉變實在太過快速！

　　誰也無法抵擋AI席捲人類一切的腳步，即使是她曾經的夢魘西遠圖副市長，也都有所聽聞他已選擇接受AI並展開控制市民的運用。

　　最重要的是，大史與她如今已經功成名就，不僅不再需要為食衣住行這類小事煩惱，就連世間任何事情的是非對錯都不過只是他們生活中的小點綴，又何必再去蹚這些渾水。

　　若滴聽大史說過很多故事，所以她心裡有股強烈的預感，這個以拉蜜塔為主角的故事，一定不會是什麼幸福快樂的結局。

　　「我們現在早就半隱退，而且頻道也不再更新，做這些事情一點好處都沒有，反AI陣營聯盟的人都是什麼德性你也很清楚，除了拉蜜塔以外，不是怪人、別有心思不然就是過時的老頭。」

　　「如果不是憑我們過去在網路上的龐大號召力，之前舉辦公投一事能不能成立都還很難說，而且光是為了公投能舉辦，我們一路又投入多少金錢、資源和人脈了。」

　　「假設，反AI公投即使真的成功，好處與名聲也大多會被聚焦在拉蜜塔身上，成為她的政治資源，而那些無法脫離『愛莉症』的人卻會死死的怨恨我們。」

　　「反過來說，反AI公投如果失敗的話，以我們在聯盟中第一的名氣與地位，絕對會被大量支持者當作箭靶攻擊，過去那些黑歷史更會被挖出來，到時候原先的觀眾也可能不會站在我們這邊了。」

　　接連說一大串，若滴稍喘口氣，又道：「我覺得那個小網紅恩子就很聰明，我這幾天有在注意聯盟裡每個人的動作，她根本就是在打擦邊球，盡做些模稜兩可又意義不明的影片，完全就是一根牆頭草，這樣其實也不錯呀。」

　　大史聽完妻子內心的擔憂，放下手中酒杯，頭往後仰靠在富有彈性的皮革頸枕上，些微發福的圓臉逐漸嚴肅，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若滴，妳還記得幾年前，綱路流量第一當之無愧的我們，為什麼會選擇頻道停更嗎？」

　　點點頭，若滴適時的為老公答腔捧梗，這一套她很熟練了。

　　「記得，那時候AI狂潮襲來，沒有人能擋得住它們攻佔各類影片領域，即使是我們，也很快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若滴一說完，大史突然上半身挺直立起，雙手緊緊握拳，面容義憤的直道：「沒錯！AI就像蝗蟲一樣！明明不事生產，卻又毫無道理的強盜式掠奪別人心血果實！」

　　「明明大數據裡的資料，全都是由我們這些創作者一點一滴建立起來，可是AI只要拿去組合再運用，很快的，一部無需成本的影片立刻出現，然後就可以將我們的辛苦和付出像個垃圾一樣踩在地上！」

　　看向妻子，大史沉聲的質問道：「可是，觀眾在乎嗎？」

　　再次發揮多年配合默契，若滴搖搖頭，幫忙補充道：「不在乎，觀眾是來看影片放鬆心情，只要能讓心情放鬆，觀眾從來都不在乎是怎麼做到的。」

　　聞言，這次大史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就是這樣！」

　　「為什麼我們能走過那麼多風風雨雨沒被擊敗？」

　　「為什麼我們能披荊斬棘打敗許多對手登頂第一？」

　　「為什麼我們能在遭受接連的質疑與打擊之後還屹立不搖？」

　　「就是因為觀眾什麼都不在乎！只要讓他們看見想看到的影片，只要讓流量都集中在我們身上，我們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說什麼是什麼的王！」

　　抬頭望向在努力霸氣外漏的丈夫，若滴想了一下，還是試著提醒他道：「大史，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們當年就是被AI打敗了，觀看數節節下滑所以才會退出網路世界呀。」

　　雙手攤開，大史示意妻子環視這奢豪家庭的四周，然後才道：「若滴，妳看看，現在的我們難道還缺什麼或需要什麼嗎？」

　　「我們早就走到人生巔峰，這世間的事情只剩我想不想做，沒有我能不能做！就算最後反AI陣營聯盟失敗又如何？我們依然可以享受榮華富貴，依然是受到各種保障過著最好生活的那一群人。」

　　「反過來說，若是成功了，那我們就可以在人類戰勝AI的歷史上留名！」

　　「既然如此，正好拉蜜塔願意當一名先鋒大將，那我們就跟著在她後面衝鋒陷陣又有什麼關係？不好好利用這次機會那才真的是可惜了。」

　　若滴聽完心裡有些無奈，但看丈夫神情如此堅決也不好再出言反對，只好安撫的道：「好好好，我明白了，你會是打敗AI的偉大人類，到時候我們還可以拍一支記錄影片，說說這些故事也不錯。」

　　沒想到，大史聽了卻是朝她伸出食指輕擺，搖搖頭的呵笑道：「妳錯了，從被迫停更那天開始，我就下定決心。」

　　「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多年，不是為了證明我比AI強，只是要證明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