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km/h:一個女生的單車環島】Day 8 台東太麻里-台東東河:車友的熱情、海邊小村落的邂逅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早上泡完溫泉,回房間吃早餐,有粽子、水煮蛋、豆漿及小番茄,營養均衡,又有飽足感。工作人員會在約定好的時間(可選早上七點或八點)把早餐放在房門口的小平台,缺點是全部都用塑膠袋、紙袋裝著。窗外正下著雨,聽起來雨還不小,讓我十分慶幸金崙有火車站,只要冒雨騎2公里就到了。我悠閒地在床上邊吃早餐,邊看電視,時間差不多了再把雨衣、雨褲、背包套準備好,走出房門發現有打氣筒可以借用,正在心裡為這間溫泉旅宿加分,自行車友善。殊不知一壓下去,深色的污水從管口噴出來,應該是因為放在半室外,雨水流進打氣筒中,與灰塵、鐵鏽等物質混合。幸好我尚未接上氣嘴,否則我可能要用灌了水的車胎騎到台東市找車行處理。把液體排空後,我又發現一個問題—不知是因為生鏽或是我弄錯,打氣筒的氣嘴無法密合,一接上就開始洩氣,卻幾乎打不進氣,讓我的後輪從原本只需要補一點氣,變成完全扁掉。我扶著氣嘴,找到一個比較不會洩氣的角度,同時嘗試用另一隻手打氣,卻成效不彰。

「妳輪子沒氣了啦!」一位工作人員路過,看到手忙腳亂的我,蹲下來幫我扶著氣嘴,讓我可以用雙手打氣。我把車胎充到可以騎的程度,打算撐到市區再找捷安特的直營門市幫我繼續充,同時檢查變速、煞車等零件。

金崙一間非常有特色的教堂,是黑色的。

金崙一間非常有特色的教堂,是黑色的。

經過打氣筒的插曲,當我從大門離開,發現雨竟然停了,我也失去偷懶搭火車的藉口。不過今天的里程數很少,是個輕鬆的一天,可能三點就會抵達都蘭。出發後半小時又開始下雨,之後都斷斷續續地下,幸好雨不大,除了哀嘆自己沒有搭火車之外,其實也不覺得不愉快。

越騎天氣越好,進入市區時驚覺頭上竟是無雲的藍天,我戴起S借我的風鏡。前一天在墾丁時,我的風鏡被落山風吹走,她擔心我接下來的行程還會需要,便提議讓我把她的風鏡借走,等我完成環島再寄還給她。

午餐吃米苔目。我吃了一口,就告訴自己以後不要再點米苔目了。我愛吃硬的、有嚼勁的麵,到可以調整硬度的拉麵店一定選硬麵;而軟趴趴的、用筷子夾容易斷掉的米苔目,實在不合我的胃口。

台東市阿咪米苔目。生意很好,金針湯好喝。

台東市阿咪米苔目。生意很好,金針湯好喝。

再度離開市區。台11線沿路遇到不少騎車的人,有二到四人的小團體,也有好幾團十幾人的車隊,有帶著行李的、有空手的,但碰巧都在對向。每當遇上車隊,都會有人向我大喊加油,或以揮手、比讚等手勢鼓勵。還有一次,我忽然聽到馬路對面一陣腳踏車鈴鐺狂響,轉頭看到一名應該在讀國中或國小高年級的弟弟,邊按著自己的鈴鐺,邊開心地對我揮手。我笑了出來,也對他揮揮手。大太陽下騎車,受到其他車友鼓勵真的心情為之一振,我想把這種振奮傳下去,只要對向有人騎車通過,我就向他們大喊加油,而對方也以大大的微笑、讚、或加油聲回應我。第三天前往嘉義的路上,我決定要記錄為我加油打氣的陌生人人數,每一人次捐出100元。這幾天我邊騎邊思考捐款的對象,一度很猶豫是否選野生動物保育相關的團體,不過因為騎公路車感覺與社會救助比較相關(畢竟是騎在公路而非山林),決定是中華基督教救助協會,比較知名的計畫可能是1919食物銀行及1919急難家庭。網頁上可以選擇要捐款的計畫,除了幾個不同的計畫之外,特別的是,還有一項是「行政經常費」,用以支付員工薪資、辦公室支出等。我選了這一項。原本覺得不論選哪一個救助計畫或行政費用,對我來說都一樣,都是把錢交給該團體,運用在我所在乎的議題。不過我突然想到前陣子看到野生動物保育團體獸醫師待遇的相關討論,有人提到或許大多數民眾寧願自己的捐款是給動物加菜或添購醫療用品等,而非作為相關人員的薪資或其他必要行政支出。我認為這些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他們在其他地方或許能獲得更好的待遇,卻願意為了他們關注的議題挺身而出,試圖讓這個世界能夠變得更美好一點。雖然我的捐款金額很少,影響力可能不大,但還是希望他們的薪資、福利可以有所提升,讓他們不用在熱忱及現實考量之間抉擇。

最後共有33位素昧平生的人為我加油,因此我捐出3300元。這33位當中,有些是等紅燈時停在我身旁的機車騎士,有些是我沿路見到的朋友們所認識的人,更多是同向或對向、比我快或比我慢的車友們。也許是因為從事相同運動的人之間,更容易感受到連結,在車友身上,我感受到的鼓舞最強。我們踩著同樣的踏板,流著同樣的汗,感受著同樣的路面起伏,曬著同樣的太陽。我們知道騎著單車上路的辛苦與肌肉痠痛,也知道微風迎面吹來的涼爽與舒適。車友為我加油時,給我的感覺是振奮,「妳可以的」;而來自其他人的加油,比較像是佩服與祝福,「妳好厲害」。我想,除了兩種人心境上的差異,或許運動時產生的腎上腺素也是原因之一吧。

捐款證明。

捐款證明。

毫不猶豫選擇逆時針環島的理由,就是我可以離海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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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路邊打電話訂好今日住宿的青旅,我享受著陽光,來到小野柳的入口。我很推薦環島的人可以準備一個小提袋或側背包,這樣吃飯或走走逛逛時,不用把貴重物品都塞進口袋,也可以帶著衛生紙、餐具等常用到的東西,就不需要每次都在馬鞍袋裡東翻西找。

小野柳又稱富岡地質公園,有很多因海浪侵蝕造成的奇岩怪石,岩石上的小洞裡也可以找到很多小生物。綠島也清楚可見。我找到一塊遊客少又舒適的岩石,坐下來看海、聽海。要不是岩石太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有點尖銳,否則躺下來睡個午覺也不錯。我想起兩年前在馬祖南竿打工換宿的日子,那時候每天事情做完,只要是好天氣,我就會帶一本書,去找個安靜又適合看海的的地方,或坐或躺待上好幾個小時。馬祖各島地勢高低起伏劇烈,既有能俯瞰曲折海岸線的高處,也能找到小路或階梯向下到岸邊。

我雖然穿著車褲,自帶坐墊,只不過石頭表面很崎嶇,坐久也不是很舒服,所以我待了約一小時就離開,打算到都蘭的海邊繼續發呆看海。這晚我住在途中都蘭,老闆非常隨性,要我匯款後自助入住,他傳簡訊告訴我入住須知並簡單介紹環境,而我一直到隔天早上退房都沒有見到他。我完成環島後,才發現原來這家青旅有給徒步及單車環島的旅客特價(徒步400元、單車450元),但我印象中,打電話訂房時,老闆並沒有問我是否在環島,就直接算我450元。

途中都蘭讓我最喜歡的部分,是放滿書的書架。書架不大,但是被塞得滿滿的,有關於旅行、自我成長、自然、歷史、文學等等的書。我挑了一本張建維的「單車離島」,坐在海邊涼亭的吊椅上閱讀。作者也在環島,不過他環的是台灣各個離島,跟我一樣,又跟我不一樣。我跳過我僅有搭小三通時路過的金門,以及尚未造訪的澎湖,剩餘章節都是關於我去過的各個離島,想起我在這些島嶼上由各個感官留下的記憶,以及與我一起去,或是在島上遇到的人。我口中嚐到鳳梨酥的味道,那是我們登上山丘頂端的氣象站,在絕美海景環繞下的野餐點心。我聽見在雞仔礁和大香菇船潛時跳入海裡的噗通聲,同時肌膚也憶起海水的清涼。我眼前閃過酒廠前面那段機車雙載竟然上不去的陡坡,接著聞到陣陣酒香。我再次感受十幾個人狂打小蝌蚪起司餅的電話,撥號時心臟那樣砰砰地跳,但起司餅味道如何竟已不復記憶。

這本書讓我再一次回憶那幾段旅程,同時從作者的文字中看到我未曾注意或體會到的事物。天色漸黑,我藉著手機的手電筒繼續讀著,不願太早離開這片海、這張吊椅、這本書。

我只讀了蘭嶼、綠島、馬祖、小琉球這幾章,有一天當我造訪了澎湖和金門之後,再把這本書剩下的兩章讀完。

我只讀了蘭嶼、綠島、馬祖、小琉球這幾章,有一天當我造訪了澎湖和金門之後,再把這本書剩下的兩章讀完。

“What are you reading?” 方才在一旁打太極拳的白人問我。黑暗中,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也不好意思將手電筒直接照在他身上。他早在我來到海邊之前就在這裡打太極拳、打坐,穿著紅色短袖襯衫,頭髮理得很短,一個人在這裡很怡然自得的樣子。

“It’s about cycling around Taiwan’s smaller islands.” 我回答,也告訴他我正在單車環島。我們用英文聊了好一陣子,期間我不斷調整手電筒的角度,試圖將他的臉照得清楚一些—在黑暗中聊天,看不見對方的眼睛,讓我感到很奇怪、很彆扭。

不遠處有一間像是咖啡廳的鐵皮屋,室外的燈全亮著,但室內沒人,我們決定去那裡聊天。A說他待在都蘭五天了,每天都來海邊,但從沒看咖啡廳營業過。他來自美國科羅拉多州,聽朋友推薦都蘭,因此一下飛機便直奔這裡,完全沒有在其他地方停留。聊了半小時,我問他在哪裡學太極拳,出乎我意料地,他竟然用中文回答我。原來他從學生時期就開始學中文,也曾在中國工作過一段時間,難怪說話時捲舌音相當明顯。他中文程度非常好,跟我聊天幾乎可以不用英文,只不過偶爾還是會穿插英文,不知是習慣或沒有學過那些字。他甚至聊到「禪」跟「業障」,我講了一輩子中文,其實還搞不懂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

他問我怎麼用中文說草叢中鳴叫聲宏亮的昆蟲。

「蟋蟀。」

「蟋蟀。」他重複了一遍。

“Do you want to learn an English word?”

“Sure. Which word?”

“Tairn. T-A-I-R-N.” 他說這個字的意思是我們才剛聊到的高山湖泊。 “Or maybe without the letter i? I can’t remember.” 就像我們會忘記字怎麼寫,美國人也會忘記字怎麼拼。

我們中英夾雜地聊了許久,話題從旅行和旅居經歷、音樂、自我和心理,甚至聊到彼此悔恨的事。聊到一半,他突然要我等他一下,他想要冥想。我感到十分錯愕,怎麼會有人聊天聊到一半突然要冥想?但同時也有點好奇。兩年前一位朋友帶著我冥想過,但那十分鐘之中,我的思緒混雜,雖然不斷告訴自己應該不要想任何事,卻發現想著「不要想任何事」本身,就已經是在想著什麼了。我告訴他這件事,他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也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冥想,我們可以做簡單的兩分鐘就好。不出我所料,我腦中依然不斷冒出各樣的思緒,但比起之前試過的十分鐘,這次感覺更容易平靜下來。他問我覺不覺得這樣兩個人坐在一起卻不講話很奇怪、以及我們沒在講話時我都在想些什麼,我說我不會覺得奇怪,卻說不出來我在想什麼。他說他也是,於是我們決定再次安靜兩分鐘,但不同於冥想,這次眼睛是睜開的,而且不需要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發現自己會注意周遭事物的樣態或聲響,想從中找出一些引起我興趣的部分,或是固定的模式。「例如海上那些船隻發出的光線,我會注意哪幾個是持續亮著、哪幾個會移動,或是有沒有我先前沒注意到的燈光。」

而他則在想,此時此刻,他是這麼地享受這個安靜、美麗的海邊,和這悠閒的小村落。

我們聊到所有店家都關門了,只好去超商買晚餐回他住的青旅吃。他住的那家青旅似乎很大,光一樓的公共空間,可能就跟我住的途中都蘭的室內空間一樣大。裡面有桌上足球和好幾種樂器,竟然含有一支大的Otamatone,我也有一支中型的,當時買回來玩還被許多朋友笑是廢物玩具。

A說這裡似乎小幫手比房客還多,而且房客絕大多數都是外國人。很特別的是,有一個法國女生竟然也是小幫手,我自己雖然有過在國外打工換宿的經驗,但在台灣還是第一次遇見外國人來打工換宿。我們在長桌找了位子坐下,我興味盎然地看著他用錯誤的方法打開御飯糰,一臉狐疑地看著被塑膠隔起來的海苔,接著吃了一大口飯糰—當然沒咬到海苔。這時我才出聲救他: “You should’ve read the description before you opened it.” 

“Is there any description?” 他把御飯糰拿起來左看右看。

“There is.” 坐在我們旁邊的加拿大人M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M正在數位遊牧,來到台灣已有兩週多的時間,他先造訪了台北、高雄,才來到都蘭,打算待個一、兩週,接著去台中,而我向他推薦台南。此時他正吃著鹽酥雞,一邊在筆電上工作,三不五時會插入我和A的對話。我很訝異他竟然已經知道該如何吃御飯糰了。

「妳為什麼沒有先跟我說?」A終於成功拆開包裝,忍不住向我抱怨。

「這就是為什麼剛剛在超商,我會推薦你吃這個。」我決定如果以後有外國人問我來台灣推薦吃什麼,我的回答中必定會有御飯糰。

A問我明天會繼續往前,還是會改變計畫,在都蘭多逗留一天。我其實有些動搖,因為我都還沒看過都蘭長什麼樣子卻要離開了,也覺得跟A和M聊天很有趣。不過回到途中都蘭,洗好澡躺在床上時,我又決定要繼續環島的旅程。

 

騎乘距離:57.7 km

爬升高度:384 m

耗費時間:5小時30分鐘(騎乘時間3小時21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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