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選劇｜《無能之鷹》：以職場現實打造的荒謬電波系特調

很廢的同事，大概每個人都曾經遇過。但廢到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在藏招的，肯定只有《無能之鷹》裡的鷹野爪子了。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本劇的編劇是根本非翟。與坂元裕二、野木亞紀子等已累積眾多忠實粉絲的編劇相比，根本非翟的名字對台灣觀眾而言恐怕有些陌生，但攤開他的作品集，其實相當亮眼：《朝五晚九》、《監察醫朝顏》皆是出自他之手，近年他的創作主力則是改編劇本，諸如《正直不動產》、《派對咖孔明》，其中 2021 年由永野芽郁和戶田惠梨香雙主演的《秘密內幕-女警的反擊-》更是口碑與話題雙收的經典漫改作品，不論是兩位主角或是配角群的形象都極其鮮明，根本非翟也因為本劇奪得第 109 回日劇學院賞的劇本賞。

此次《無能之鷹》改編後令人驚艷的程度，幾乎直逼當年《秘密內幕-女警的反擊-》。《無能之鷹》全劇僅有 8 集，與一般日劇約 10 到 11 集的篇幅相比略短，出場角色卻非常多，但每集設定明確主角與事件的安排，讓各個角色都能在有限的出場時間裡建構立體的形象。此外，漫畫裡特有的荒誕逗趣，雖然是由真人演員演譯，卻意外自然，加上不時穿插舞台劇形式的轉場手法，更有畫龍點睛之妙。雖然劇末收尾倉促，最後一集的劇本節奏也顯得紊亂，但由於前半段太過出色，整體而言，《無能之鷹》依然是本季極為值得推薦的特色作品。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我只是想要在丸之內區的商務大樓裡，帥氣地感應我的員工證

隨著時代演進，工作者面對職場與勞動的態度，也開始出現典範轉移，從高度尊崇「盡責」和「刻苦耐勞」的集團式思維，逐步轉移至更個體性的追求。戲劇元素是現實的映射，也因此近十年來以「職場」為主題的日劇，氛圍與平成年代初期有著明顯差異，如今在龐大官僚組織內為求升遷而衍生的權力鬥爭，已經鮮少成為重點，更多的是對「傳統職場文化」的反叛。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 2018 年與 2019 年先後播出的《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和《我要準時下班》，前者描繪因為過度在意他人眼光，不得不在完美形象之下持續隱忍的深海晶的覺醒之路，後者的東山結衣則是更進一步，打從劇情一開始就實踐「不勉強自己更努力」的工作哲學：就算同事們都在加班又如何？準時上班，付出的勞務也對得起薪水的自己，沒有理由不能準時下班吧？

而《無能之鷹》顯然又走得更前衛了一點。《我要準時下班》的東山結衣雖然追求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但沒有人會質疑她作為專業工作者的能力，然而《無能之鷹》的鷹野爪子，坐領乾薪的程度，真的是「薪水小偷」了。白領工作者所追求的「工作意義」，也壓根不存在於鷹野的價值觀裡。當鶸田困惑地詢問鷹野，到底為什麼想來資訊顧問公司工作呢？鷹野所給出的是絲毫未經包裝的答案：「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在丸之內的商務區，身穿俐落正裝，腳踩高跟鞋，在大樓接待處感應我的員工證。」

面對鷹野的回應，頓時語塞的不僅是劇裡的鶸田，還有戲外的觀眾。她說的理由乍聽之下確實可笑，不過，想要進入一間公司工作，真的需要很崇高的答案嗎？工作的本質是經濟性的對價交換，因此，與其說人們喜愛工作，不如說是為了換取生存所需的資源而不得不工作吧。從這個角度思考，在工作裡追求自我價值，會不會只是資本主義裹著糖衣的謊言而已呢？鷹野的「膚淺」，其實精準反諷了當代社會對「工作」賦予過多期待和意義的現狀。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荒謬與浮誇之餘，居然很寫實？

不過這部作品能夠引起觀眾共鳴的原因，並不全然是因為鷹野的特立獨行所帶來的工作啟示，而是以鷹野為中心所折射出的職場群像。

《無能之鷹》固然在拍攝和表演形式層面運用了十分浮誇的手法，但如果仔細拆解情節，便會發現其實故事的基石異常寫實，甚至超越一般主打貼近現實生活的職場劇，譬如鷹野憑藉強大氣場就能讓客戶信服的設定，乍看荒謬，卻因她的工作是資訊顧問，反而帶有某種程度的合理性。畢竟，顧問產業高度仰賴個人形象，特別是對於鷹野和鶸田所任職的業務部而言，在開發陌生客戶時，比起實質上的專業，更重要的其實是「讓對方覺得自己很專業」。此外，和人資部門合作的企業參訪專案、業務部與開發部之間人力資源的角力、新創老闆熱愛在對談夾帶大量英文名詞的習慣⋯⋯等諸多描繪，也都精準地抓到了醍醐味，使人一度誤以為漫畫原作者有相關產業的背景。意外的是，原著作者はんざき朝未其實完全沒有顧問產業的工作經驗。

故事裡，鷹野所抱持的價值觀雖然很反常態，但其餘所有角色的設定都非常貼近真正的職場，跨度甚至橫越 Gen X、Y、Z 三種世代，例如初入職場對自身充滿懷疑的新鮮人鶸田、堅持遠端辦公的工程師燕谷、溫和又容易被同事們吃定的老大哥鳩山、刻意收集辦公室情報並想盡辦法追求升遷的鵜飼、擅長搞定主管又總是巧妙地把工作推給別人的梟井，以及一層又一層往上爬到部長的地位，驀然回首才發現不論是家庭或職場情誼，都已然一片荒蕪的朱雀。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本作並不只是針對單一個體進行刻畫，角色之間也存在綿密的關係鏈。劇中描繪最深刻的是開發部的鴫石與營業部的朱雀、鳩山三人的互動：鴫石和鳩山曾經是朱雀的部屬，三人從公司初創時就一起打拼，奠定深厚情誼，當年還是課長的朱雀，甚至曾經和鴫石與鳩山立下約定—假如有朝一日，自己變成了那種高高在上、只會命令下屬做事的惡質主管，請他們一定要告訴他。無奈的是，隨著時光流逝，年屆六十的朱雀，確實變成了當年自己最厭惡的樣貌，但三人之間曾經的緊密，早已隨著朱雀的步步高升，近乎磨損殆盡。鴫石與鳩山心中雖然都記得當年的承諾，然而誰也無法突破關係變質的尷尬。

既然是漫改喜劇，同事的心結當然還是要靠鷹野誤打誤撞地化解。一通誤打的電話，讓鴫石終於下定決心履行多年前的約定，也讓朱雀踏出改變自我的第一步。解法或許荒謬，但正是這種看似荒唐的幽默，讓《無能之鷹》以輕鬆逗趣的姿態，點出了那些職場裡不輕鬆的現實。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新一代的「弱氣男子」：鹽野瑛久

另一個讓人驚艷之處，則是演員群的表現。觀畢本劇之後，立刻決定將飾演鶸田的鹽野瑛久加入值得關注的日本男演員的清單之中。

鹽野瑛久於 2012 年出道，先前曾演出一系列《超級戰隊》特攝電影，也參與過《下輩子我再好好過》、《絕對會變成 BL 的世界 VS 絕不想變成 BL 的男人》等深夜劇，戲劇經驗並不算少，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當屬 2024 年的 NHK 大河劇《致光之君》。劇中他飾演一條天皇，除了俊美的扮相極為吸睛之外，演技實力也超乎預期，即使主要對手戲都是對上柄本佑、高畑充希、吉田羊等日劇圈內首屈一指的演員，表現也並不遜色，成功地將貴為天皇，權力卻受到母親與臣子牽制的無力詮釋得絲絲入扣。

這次在《無能之鷹》裡，他又開拓了新的戲路：內向、缺乏存在感，還有些笨拙的「弱氣男子」。這類角色看似簡單，但要弱得自然又討喜其實非常困難，但鹽野瑛久憑藉本劇，再次證明自己的演技。在本劇之後，未來如果再次出現這類型的角色，相信浮現在觀眾心目中的合適演員名單不會只有岡田將生，還多了一位鹽野瑛久。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除了鹽野瑛久之外，本劇其他演員的選角與表現也非常傑出。開播前，電視台公布將由 36 歲的菜菜緒飾演甫從大學畢業的鷹野的消息，網路上還有些擔心她的視覺年齡落差過大的討論，但播出後證明菜菜緒的選角完全正確，高挑身形與成熟的五官所構築的氣場，甚至比漫畫裡面的鷹野還更具有鷹野的說服力。此外，井浦新的演出也令人耳目一新，他接演的路線向來多變，不過近年來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多半是心思較為深沉、難以捉摸真實想法的角色，本次則是收起所有鋒芒，完全融入「職場老好人」的性格之中，完全看不見過往井浦新所飾演過的角色的影子。

結語：無能，也可以拯救世界？

與一般職場作品的成長路線不同，鷹野並不是那種越挫越勇、最終證明自己「有用」的主角。她的無能始終如一，而這種堅定的無能，既是全劇的關鍵笑點，同時也是一種對主流職場價值觀的挑戰。在作品的尾聲，這場挑戰甚至以一種更荒謬的形式被加倍放大：某個新創機器人研究團隊受到鷹野啟發，開發一款「看起來很厲害，卻一點用也沒有」的機器人〈鷹 Robo〉，一時之間竟然蔚為潮流。有人說，買了最新型號的機器人之後，就會忍不住想要追求效能更強大、更新穎的型號，但〈鷹 Robo〉不同，它從一開始就什麼都做不了，因此也不會有任何期待，反而令人意外輕鬆。這種從「追求更好」的迴圈中跳脫的態度，某種程度來說其實令人感到無比自由。

《無能之鷹》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

不過，作者之所以創造出鷹野這樣另類的角色，與其說是為了全然推崇鷹野式的灑脫，其實更接近替觀眾打開另一種全新的想像空間：「啊，原來也有這種選擇嗎？」。《無能之鷹》裡，並沒有蓋棺論定不同職場態度的正確與否，而是以逗趣的風格勾勒 Gen X、Y、Z 在工作裡的樣貌，展現行事風格各有歧異的角色們如何共同構築一幅完整的辦公室拼圖。

有用也好，無能也罷，正是因為社會中有各種不同類型的人，才會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吧？

全文劇照：朝日電視台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