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登:各位好。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請到了清華大學科學史系的教授吳國盛老師。歡迎您,吳老師。吳老師寫了一本書,叫作《什麼是科學》。這本書真的特別棒。我先念一下推薦語。韓啟德院士說:「本書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最適合當前國人閱讀的科學哲學著作。」饒毅校長說:「吳國盛先生還原並呈現出科學最為本源的面貌,以此引發中國人反思並糾正自己對科學的長期誤解。咱們先從這本書的書名「什麼是科學」開始。
吳國盛:好的。過去一百多年中國人學習科學,基本上是學怎麼做(do)。比如說,中學、大學的時候是學做題;大學、研究所畢業,成為科學家以後,就是解決問題。從學習做題到解決問題,我們都是遵從中國文化自身務實的特點,但是這會忽略一部分內容,就是把科學當作一種文化來理解,也就是科學意味著什麼。為什麼中國古代沒有科學,為什麼科學獨獨出現在古代希臘,為什麼科學有些地方發展得很好,有的地方發展得不好,原因是我們忽略了科學文化這部分。科學如果沒有合適的文化土壤和環境,光靠聰明的頭腦、艱苦的努力,不一定能搞出來。
【中國古代的天文學是一種技術? 】
吳國盛:實際上,中國古代以儒家為代表的世界觀,對於世界結構的關注是比較少的。中國古代是沒有宇宙論的。
樊登:但是中國也有曆法呀?
吳國盛:曆法是另一回事。曆法是拿來用的,它是為了滿足禮儀的需要。中國是禮儀之邦,儒家更重視禮儀。禮儀不限於人與人之間,也上升到了天人關係,也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間的關係。例如你現在打算蓋一間房子,那你可能想知道什麼時候動工最為適宜,那就要「問問天,問問地」。問問天的時候,就問出曆法出來了。所以中國曆法是禮制社會的內在要求,不是對天體客觀法則的好奇,這和西方是不一樣的。所以我一再強調,中國古代有發達的天文學,但是中國古代的天文學不是科學。
樊登:中國古代的天文學是技術。
吳國盛:它是一種禮制技術,準確地說是一種社會技術。它的目標和動機,都只是為了調整人際關係。
【中國古代有「自然」的概念嗎? 】
吳國盛:現在一般人認為,是希臘人發明了自然這個概念,就是Nature。
很多人現在疑惑,那我們中國古代難道沒有自然這個概念嗎?老子講:“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不有自然這個詞嗎? 1935年,張岱年先生寫了一本書,叫做《中國哲學大綱》。他當時就說,這是個巨大的誤解。自然這個詞是日本人對nature一詞的翻譯,它不是個古代漢語的詞,中國古代沒有這個詞。老子《道德經》裡面的「自然」是兩個字放在一起,自是自己,然是語氣助詞,是「如此」的意思。
樊登:道法就是這樣來的(「道法自然」的意思)。
吳國盛:自然是被希臘人發現的。那有人說,難道我們中國古人都不知道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不是。我們當然知道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但是我們中國人不把日月星辰和山川河流看作跟我們不一樣的東西,看作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的東西。但是,你必須要這麼看才會有科學。所以,自然的發現是希臘科學誕生的一個標誌。
【牛頓的愛好竟然是煉金? 】
吳國盛:牛頓五十多歲以前,主要在教會工作,他在劍橋大學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教會資助的學校)待了三十五年。剛開始的時候,牛頓在那裡還有一點點教學任務,但由於他不太會教課,所以沒什麼人聽他的課。所以他後來課也不教了。他在那兒待了幾年,一直做什麼事?做三件事情。第一件事,他最喜歡做的就是煉金術。
樊登:煉金。
吳國盛:煉金。煉金術也不是那麼不堪。我們現在覺得煉金術是為了要拿金子,其實不是。金子是比較low(低級)的一個目標,更高的目標是恢復人類精神的純潔性,重新跟上帝達成早期那樣的默契。這是第一件事,牛頓一輩子都在煉金,他喜歡做這件事。
第二件事情,和煉金的目標差不多,他喜歡研究在某些秘密宗教文件裡面,是不是包含一些已被遺失的人類早期的東西。所以他特別喜歡研究《聖經》的年代學,研究究竟是哪一年人類墮落的,墮落到什麼程度。牛頓留下的手稿裡面,有幾百萬字是研究這件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