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水滸讀通下九流人物31-蔣門神
蔣門神輸給武松的三把刀「武松醉打蔣門神」一章,很多人都看過,今天來說說裏頭的門道—蔣門神輸給武松的三把刀。
不過,說武松的三把刀之前,先說說文人的三把刀。
故老相傳,文人有三把刀,那是英國的大哲學家、大思想家弗朗西斯培根說的:「讀書這把刀,能鍛造一個人的充沛厚實;寫作這把刀,則是磨練邏輯清晰且精確;而辯論演說的這把刀,能夠讓人的腦子機智而敏捷。」
總歸來說,就是「讀」、「寫」、「說」三把刀。
讀書要讀到怎麼樣才算有點程度?就是要讀出別人讀不出來的味道,好比人人都讀過《水滸》,可是又有幾個人能讀出老衲讀《水滸》讀出來的味道?
寫作要寫到如何才算有功力?能夠寫到讓人「手不釋卷」、「拍案叫絕」、「蕩氣迴腸」、「潸然淚下」、「心領神會」、「拈花微笑」其中之一便可,或能寫到讓人有「雪夜閉門讀禁書」的快感,那就是有功力。
而辯論與演說呢?能一開口便氣動山河,那是最高領袖的極高標準;但只要能開口留住、拴住聽眾,讓人一聽幾日,流連忘返,繞樑三日,仍覺餘音未歇,那也算是吃說話這行飯中的翹楚。
著名的李敖大師,讀、寫、說三把刀俱全;而倪匡老爺子也不遑多讓,讀書能讀出弦外之音,寫作能寫出拍案叫絕、手不釋卷之作,而說話與辯論呢?那更是老爺子的強項。
江湖傳言倪匡老爺子曾說過「妓女尚可相信,共產黨萬萬不可相信」一句話,並憑此當面相詢老爺子是何居心居然說過這般言語?被老爺子一句話懟回去:「我才沒說過這種話!這種話太侮辱妓女了!」
笑翻。
讀說寫,這是文人的三把刀;而武人的三把刀,又該是甚麼呢?
老衲以為,武人的三把刀,應該是:自身拳派本職學能的「絕招」、「戰術」的制定與執行能力,還有「情緒」的調動與控管。
簡而言之,便是「絕招」、「戰術」,與「情緒」這三把刀。
來看看武松是怎麼依靠這三把刀,來打敗蔣門神的。
第一,武松先自己喝酒,讓自身的情緒放鬆(武松再吃過十來碗酒。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天色正熱,卻有些微風。武松酒意卻湧上來,把布衫攤開。雖然帶著五七分酒,卻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後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
接著,武松借酒裝瘋,調戲蔣門神的小情人,接著又把蔣門神的小情人給扔進酒缸裏——當然,此舉是為了挑撥後續蔣門神的情緒不穩做鋪墊,原文寫道:
武松道:「叫你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吃酒。」酒保喝道:「休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緊!」那婦人大怒,便罵道:「殺才!該死的賊!」推開櫃身子,卻待奔出來。
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脫下,上半截揣在懷裏,便把那桶酒只一潑,潑在地上,搶入櫃身子裏,卻好接著那婦人。武松手硬,哪裏掙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把冠兒捏做粉碎,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往渾酒缸裏只一丟。聽得撲通的一聲響,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丟在大酒缸裏。
——此時,武松與蔣門神之間,在情緒層面的較量上,武松已然佔了上風;蔣門神氣急攻心,而武松好整以暇、守株待兔,原文接著又寫:
那個搗子(小伙計)逕奔去報了蔣門神。蔣門神見說,吃了一驚,踢翻交椅,丟去蠅拂子,便鑽將來。武松卻好迎著,正在大闊路上撞見。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先自吃了那一驚,奔將來,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來算他。
有沒有發現?武松「有心來算蔣門神」,這個「算」是算蔣門神甚麼?就是算計蔣門神的情緒;而情緒算計完,接著便可以進入到「執行戰術」的層面。
還是看原文:
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裏先欺他醉,只顧趕將入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地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音噱,意指盤旋轉折的身法),踅將過來,(武松)那只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往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蔣門神)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臉上便打。
看這段文字,有件事要先放在心中:那便是蔣門神應該是比武松還要高大,也就是說,蔣門神無論是臂展與腿長,都比武松要遠的多。
而武松的戰術是甚麼?是「驚上取下」,也就是先驚蔣門神的頭臉,接著賣個破綻假裝要跑,最後再往蔣門神的下腹膀胱處猛踹一腳。
矮子要打高個子,如果一上手就往對方的下腹猛攻,那麼高個早有準備,因為高個子之所以為高個,就是因為大多數人對高個來說是矮子,可想而知高個平時應對矮子低處猛攻,為高個的日常。
所以矮子應當反其道而行,先把高個的注意力騙上來,再打高個下處,這是戰術中的正路。
戰術中的正路,就是「驚上取下」、或者「欲左先右」一類的相反相成打法;「驚上取下」說過,「欲左先右」呢?大概是我方要繞到敵手的「左方」,那麼要先騙敵手我要往「右方」繞,這麼一來,敵手的注意力被騙到右方,我方再繞左方,就容易得多。
這裏多提一嘴,「驚上取下」、「欲左先右」這等戰術是正路,不過也容易被對手知道以後「反利用」這等戰術規則,而「將計就計」打你一個措手不及;此時,就看得出來聖火令武功的巧妙之處了,聖火令的武功心法上講:「應左則前,須右乃後」
——有沒有發現?一般的戰術執行通常是「應左先右」,而聖火令的武功之所以詭譎莫名,就是因為它「應左則前」——這樣的戰術規則,連武功高手都很容易「著了道」,因為那不是戰術的正常正規打法,而是更高一層的戰術心法運用。
扯遠了,還是說回武松醉打蔣門神。
武松在前頭的情緒挑撥、戰術執行成功以後,怎麼打的蔣門神呢?只見武松「那只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向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往蔣門神臉上便打。」——武松的這一腳踢額、還有最後幾下往蔣門神臉上打的拳頭,這就是武松本身武學功底的拳勁腳勁發揮,這算是本職學能的部分,當然也很重要,也算是武人的三把刀之一。
很多人在拳館中練過武,可是對於戰術的制定與執行不夠快、也不夠自然;至於對自身情緒的管控(恐懼、害怕、屈辱、不甘......)或者對於敵手的情緒拿捏上,經驗也略嫌不足。這樣的武功,只算是三把刀中磨了一把半,真要在街頭上開幹、野鬥蠻打,還是有相當的危險性。
當年俄羅斯沙皇的禁衛軍練的武功中,有一句口訣傳下來,十分有道理,叫做「不要光處理攻擊,而是要小心處理攻擊背後的東西。」至於這具體是甚麼意思?大夥自行體悟可也。
文人的三把刀與武人的三把刀,會任何一把,就可以在社會上混飯吃;如果會兩把,即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如果三把刀刀刀俱全,則應了一句廣府話:「週身刃張張利」, 那都是能夠名動江湖的大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