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你賣故事我買夢
半夜，忽然驚醒，床頭迎來大量輸水聲，呼嚕呼嚕——我大概知道是清晨四點左右。轉動疲倦的身軀，床邊的電話依然亮著Good Nigh應用程式的介面，顯示我們的通話時間——剛好兩小時，你掛了。我曾經也有懷疑過這刻的我瞬間安然入睡，處身在虛幻的睡境中你幫我擺脫了失眠的噩耗。恐怕，今後都無可能再次安睡在你的大腿上，聽見你柔美的希聲。
「喂？喂？」，我說。我如常接通了電話後向對方招呼，數秒，你我無言以對。
「你為什麼要玩這個軟件呢？」，我問。開場白來得又生硬又唐突，我希望你是個善於打開話匣的人。對，我並不是那種人。
「有人嗎？」，我再問。普通話充滿著粵語鄉音，不倫不類，但並不尷尬。
「無聊啊，你呢？」，她說。她是一個女的，芳齡不太清楚，有一道沙啞的聲線，猜測是上了年紀的人妻。她是誰對我來說沒什麼影響，我清楚自己的目的，來這並不是求愛，而是渴睡。
「我睡著，所以才找人聊聊解悶。」，我說。表明來意，直接純粹，說話裏頭毫無掩飾。
「說起話來，你好像有點感冒。」，她說。的確，最近天氣急轉，喉嚨癢癢痛，鼻腔難免發出萌音。
「對，是有少許，你不會也是吧？」，我說。可能下意識總盼望陪伴自己的是一位年紀相約的妙齡。
「還有一點點，都快好透了，弄一杯薑檸樂，渾身暖透，挺有幫助。」，她說。良久，話筒傳來兩陣掩著口的咳嗽。
「是嗎？那就好，找個閒日弄弄看。甜口的應該容易接受。」，我說。無容置礙，那句話令我放下戒心，算是一個簡單真誠的祝福，我想每個人都樂意接受。
「薑有什麼好怕，煮起來沒有你想像中那麼難受，冬天多加點喔。那你現在做什麼呢？」，你說。你開始藏不住好奇，似乎想跟我認識認識。
「沒有可以做，深宵就躺在床上，望著疙瘩疙瘩的天花。想睡，但又睡不著，明天還要上班。你呢？在工作還是在讀書。」，我說。會不會太進取呢？為了肯定自己的遐想。
「工作啊，已經走出社會很多年，其實我現在正在上班。老實說，我是賣故事的女人。」，她說。突然換來一把靦腆的口吻，提及買賣當然有點難以啟齒，尤其是深夜裏。在交友平台上，朋友果然離不開利益。然而，我好奇賣故事的女人跟賣火柴的小女孩會否扯上什麼關係？
「賣？怎麼賣？，」我問。怎麼失眠論成一場買賣？我怎麼都藏不了語氣上的嬉笑的挑逗，好像一個嫖客。
「一個可以令你入睡的故事，夠吸引吧？」，她說。姣婆遇著脂粉客，我竟然認真考慮，恍然將她當成江湖術士隱世神醫，畢竟你確切有需要，而且需求頗大。
「嗯⋯⋯怎麼收費？」，我說。猶豫一會，想不到竟直接問到價錢去。
「對話旁邊，可以送禮物。從左至右數起——草莓蛋糕半小時，四十五分鐘，一小時，如此類推。」，你說。
「會否太貴呢？波棒糖價錢合理很多。」，我說。大概，只有男人在妓女面前才會討價還價，男人總是喜歡這怪癖。
「老闆，坦白講，安睡又豈值這個價呢？明天精力充沛賺的，又豈只區區幾十塊錢呢？」，你說。我點向一隻叼著枝椏的白鴿，生成幾秒動畫，那白鳥將那枝枝椏懸空掉下，枝椏在地上長成一棵嫩芽。對，我承認是衝動所驅使。認真想想，消費那來得理性？往往是自己被慾望所支配，而找一些所謂的理由來認同自己的慾望，將事情論為理所當然物超所值廉價物美。自欺欺人。這個女人的而且確漸漸將睡意灌入耳蝸。至於付了兩小時的錢，明賣明買，反正有需要，該花的都要及時地花，反正錢最後都會不值錢。
那天起床，如常梳洗，之後也得出門趕上那班不能趕不上的公車。天陰陰，陽光在灰雲的背後不怎麼刺眼，周未的早晨，車站裏只有我一個，依舊渾身疲倦，燃起那一支煙，抽著抽著。身上的疲態沒有隨著呼出的釋放在空氣之中，反而後來抽啜用力過度而少許心悸頭暈，遠處，公車在橋頭止住等待著一則信號燈。
車離原定時間早了。他，明顯無意馳到站內，可能眼見我隨地掉了一根煙頭，不屑我吧？也有理有據，我便信走數步登車。讀卡器亮起紅色才醒覺，昨晚車卡餘額早已歸零。你我四眼交投，馬上於銀包裏掏錢，我多付了個半銀錢。
站裏，人沒有幾個。車箱，幾乎滿座。
累是累的，但腳終歸有力平衡，況且拐兩趟不就到嗎？何必起起伏伏？這幾晚，睡眠質素差得很，眼光光直至四點深宵，我總會聽到鄰家用水的聲音，偶爾會問起，何解那麼夜才用水呢？我未有打算坐下，閉目挨著車頭的欄杆，車前的軚盤不斷扭歪扭歪，前方的風景都逃跑著，迎來一陣陣強風颼颼，颼颼的風聲，究竟我往前走著，還是風正在離我而去呢？
我想連續失眠已經使我神志不清，我得解決這個問題，不然你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有人忽然倒臥在街頭，不過亦無傷大雅，吸毒的道友也見怪不怪。後來，當晚有一位老朋友給我發了一個訊息，然後我便忽發其想動了一絲的衝動就聊一會視像，互相寒暄，我倆當晚聊得興起。他得知我會與一如以往經常失眠，他推薦了一個軟件，當時我以為Good Night顧名思義是一個安眠軟件，可能播播安眠曲、白噪音、聽聽故事、檢測睡眠質，卻不以為然。豈會知道是一個通話交友軟件？真夠老友。翌晚，我知我會再度在靜夜裏空想，我便隨意在這找位對話，不久便接通了。通電的那晚，美軍與南韓士兵於南海軍演，由於後方座標輸入有誤，誤炸民居導致15人受傷，其中2人重傷。
隨後，她叫我幻想在一程長途的公車裏，她就坐在你旁邊裏面的位置，我忽然想起一位。現在，慢慢，慢慢地躺在她的大髀裡，閉上眼，一條顛簸的路上，一雙冰白柔嫩的肌膚，為我蓋上一件留有餘溫的外套，浸淫在外語間嗚呼嗚呼不經已睡去。
那年，有一位男孩子，小學六年班，剛好十二歲，有時調皮但仍然天真可愛。那天，他如常上學，下課如常獨自歸家。回家後，他爸叫他明天不用上學，他心底裏有一種歡天喜地衝上心頭，因為他知道翌日是星期五，提早放假意料著連假三天。他心裏沒有太多疑問，孩子的責任沒有大人的想得複雜，放假便等於有額外的時間耍樂。
良久，他爸對他說，奶奶過身了。他爸沒有考慮到小朋友是否聽得入耳，明白與否，不過那位男孩突然安靜了，他看似明白死亡是怎麼的一回事。然後，他就問，同媽媽回去嗎？ 一家都回去，他爸說。
轉眼間，他媽下班回家， 他媽委婉表示不會回去。他愕然便問為什麼，她沒有向他解釋，可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不懂太多世故，過後就會明白。長大後，她很久沒有抱他同睡，那晚，他說屋子內有鬼，他枕在他媽的手臀上，他媽把他抱在懷裏，裹得像活在羊水裏的胚胎 。
那夜，他媽裹著他便睡去了，吶吶喃喃，但他並沒有安然入睡，他希望他媽可以同他回去，因為，他回憶起童年最溫馨的場景就是舉家回去的時候，總是一家三口快快樂樂在村口，下車踏著黃泥沙土，挪著大大小小行李蹦蹦跳跳回去祖屋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起床後，天仍未亮透，媽要上班去，他半醒半睡之間，偶爾聽到父母的對話，大概是說，什麼都不用管，不用理會他，我老婆怎麼都得要回去。他懷著恍惚的思緒望著他媽拉上鐵閘扣上門鎖便離去。當時，他不明白那個他是誰呢？嫲嫲走了，你不是也得回去嗎？始終——媽——因為他，所以不能回鄉嗎？當其時，他不理解太多，只知道兒時聽得最多的是孝順，實質怎麼去做，他年紀還少，可能講不出什麼內容，但起碼他明白一家人出席至親的人的喪禮是天經地道的，至少學校都這樣教過。另一邊廂，出於私心，而他的私心是最純粹最簡樸的，清純得只想手牽著他媽彎腰鞠躬奉上一些元寶香燭。孩子肯定她媽沒有什麼企圖或惡意，因為她臨上班前昏睡間，她坐在沙發床邊抱著他，蜷縮的睡姿按伏在他媽的胸懷，鼓漲隆起的乳房上他聽到她脈搏的起伏，肌膚噗卟噗卟的動彈，她為他抿抿嘴角的唾液。可能，受到劇集上的熏陶，他裝作開口夢說：「我想妳陪我回去啊，媽咪⋯⋯」，她便輕聲答應——回去，同你回去。她明明知道這孩子是故意裝著睡的，他沒有任何惡意而是真心哀求，所以她並不打算食言，她明白一個孩子開始撒謊自己也許夠負上丁點責任，終究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位孩子跟他爸坐著親戚的車子回去，而他媽晚上才獨自坐大巴到步。到步後已經入黑，全村只剩下他們頭上的街燈映著，沒有為誰人而照亮，比太陽更公道。在荒蕪的廣場，他爸向過幾位招呼，他一個不曉，他肩繫上小背包沿著小徑信步而去，自己一個吊著那男人的腳跟一步一步的走，他敢不走近他爸，焦急的氣場彌漫在空氣之中。他們把行裝安頓後，孩子便走到空地去，而他爸亦不知所終。
他為何要走到空場去呢？因為，他爸愛看潮汕戲，在家裏不時重重覆覆轉著那些舊光碟，什麼劇名不太清楚，但有一齣一定是孟母教子——戲中的媽媽在木織布機前前後拉動，衣袖口於螢幕前搖曳像祖屋裏古老的鐘擺，他聽不懂母子對唱的福佬話，他爸亦沒有向他解釋，從來都沒有教過他，只是經常於家裏跟著唱。後來那母親用木棍扯開織物，大概明白當中的情節。然而，這不是重點，更令他走到這的原因是這是每年村內撘建戲棚的地方。有一年，好像也是新年，那年他媽同樣沒有同他回來，惟獨是這一年沒有，她交帶他管好他爸免得把錢輸光。
那年，他的確輸了不少，他猜。輸錢的人總覺得有賭未為輸，那兒的開局是他長大後都未曾見過的。庄家手上有一顆鐵石，賭局開始後，人會把錢打橫向豎放著，離手後，鐵石便會甩至檯上稍後便知龍鳳。飯後，天入黑，大戲開幕娛賓，嫲嫲當時身體也算健康，但她也不會到外邊走走，老人家坐在西廂房的床邊休息，他們倆語言不通，基本上不會有什麼交流，最多只會叫一聲，甚或笑一笑，老嫲嫲望見孫子又怎會有什麼投訴呢？向他爸學講一兩句賀語，幾年間都是講同一句話「先甜鏡坑」，接過壓歲錢後便走到空地旁邊的小食檔買吃的。車水馬龍，人山人海，站在簡陋的小餐車前，環境烏黑，打鑼打鼓，鎢絲照著他半邊清秀和冉冉上升炭火，燒物種類不多，縷縷煙絲中認得香腸和雞翼，清澀的孩子鼓起勇氣付錢，換來一條脆嫩香口的香腸，他在小巷裏扔掉那竹籤， 然後又再光顧一次， 老闆再把一條香腸遞到他面前去， 他無奈地接過，吃掉後他就沒有回去，他終究沒有嘗試過具有風味的炭燒農家鄉村雞翼。
他到空地拐個彎，沿小巷的盡頭直走，停在一間古屋前，那是他們家的祠堂。跨過門檻，眼望四周，他覺得這裏變小了，左邊廂立了一幅牆，他用手摸摸牆壁，滿佈灰塵——後來，他問他爸，原來是他二哥做的決定，他說祠堂地方大不管用，所以索性將地買掉。他放慢腳步，於檯子上拿著打火機燃點兩根蠟燭，祠堂瞬間光猛通透，這裏沒有歷代祖先的牌位，只見得兩老的老舊照，左邊是他嫲，右邊是他爺，他對爺爺十分陌生，因為他出生之時，他已經不在人世很多年了。他一直都對他好奇，多年他依舊會回來盯著那舊照片，穿上光滑柔絲唐裝頭戴少爺帽子，溫文爾雅，他爸老是說，爺啊——曾經到過香港，人人都喚他先生先生。聽畢，他固然感到他爺的厲害，不是立過什麼偉業，而是跑到過香港，他對他而言好像素未謀面，卻是比起其他在身的親人倍感親切。然而，他長大多年之後就會知道，他爺是給鄰家打死的，因由就無從得知。
躍出門檻，想著又跑到廣場裏回到他爸身邊，幽靜的晚上他或多或少也會感到恐懼。廣場外，一片空虛，棚下放滿好幾張木圓摺檯，坐著幾位不認識的手摺金銀衣紙，他回頭就往發光的地方去。漆黑中，他順牆摸屋，經過一道小石橋板，旁邊的石級拌至他趴倒地上，撥走手上身上的塵埃，他就走進了這座房子裏。
在這裏，他倏然安靜了，不為所動，他站在距離壽鼎三步之遠，他望見他嫲躺在棱角的玻璃箱內，她被兩張以前我們一家圍桌吃飯的功夫木長椅抬起，椅腳的朱紅色都褪得七七八八，一根根木刺開始落地生根。他在瞻仰遺容嗎？再懂事的孩子都不會明白這是什麼一會事，他只知道他嫲死了，不會再對他笑，不會抱他，不會有心跳，必定不會是睡著的樣子。這一點他比任何一位孩子都要懂。心中，她仍然美麗，鼎裏燻出縷縷香煙徐徐地環繞著他，撲到衣領上消散，而且染有她慈祥的氣息，是永不磨滅的姣美。此刻，他媽走進來，牽著他的手，他自然抬頭望著她的容顏——媽。深宵間，啜泣充滿此地，她緊緊扣住他的手，越抓越烈，他未有感到疼痛，一連串的哽咽裏藏著一陣野獸的長嘯。只有他聽得見，那孩子十分懂事，離開時用鞋擦走所有腳下灑滿淚水，便點過一束數不清炷數的壽香。
他走出門口，東張西望，乖巧臉目給上一巴掌，刹那間，他爸蹲下來抱得粗獷，那鬍渣劃過他腫紅的臉蛋，他倆四目木然——他爸說，失散之後他異常焦躁，怕他哥真的拿刀斬他，一旦索他和他媽的命——他清楚聽見每字每句，但他不會反應，因為所有事情都來得太突然，尤其是哥哥要索他母子的命。然而，他又問起一句，媽媽呢？他爸老實反答，他母剛到了省城的家，安頓好了，恐怕不被允許入村。那時，他沒有像一個幼稚的孩一直追問下去，因為原因只是同父異母，這個家只有一位媳婦，是他媽，不是他媽。他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往後，今晚他見過他二哥的兒子，「你不是我叔叔」已經傷不了他分毫，告不告狀都不再重要。
由始至終，他就是一個失孤。掛了——
樂園關門，我倆走上一列擁擠的地下鐵上，剛好有人讓坐。列車持續向前，用光精力遊玩的妳肯定累透，節儉是妳的個性，妳沒有在樂園裏消費過一分一毫，話雖未完，眼見妳定不穩頭顱便主動用手當作肉墊。甩開墊著臉泛紅的手掌，空洞的電話靜止的介面，我終歸搞不清她實際說了一個怎麼樣的故事，但願她那道講普通話聲線可以隨時重覆播放，讓我夜闌人靜之時留在這耐人尋味的幽夢中團聚——Good Night。
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