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禮拜在電影院,我參加了兩場婚禮電影,一場在美國,一場在泰國,巧合地,兩部作品都源自台灣原創電影的改編。


從《喜宴》的壓抑,到《囍宴》的解放
1993年的《喜宴》中,高偉同(趙文瑄飾)因同志身分與男友賽門在美國同居,因父母催婚壓力,遇上需辦假婚姻以取得綠卡的中國女畫家薇薇(金素梅飾),雙方各取所需,協議結婚。不料父母遠從台灣飛來,形勢所逼,只能辦一場婚禮,甚至假戲真做生了孩子。《喜宴》的故事承載諸多時代因素:對「無後為大」的傳統觀念、同志身分的不被理解、父子間的隔閡、兩岸三地的政治暗喻、東西文化的衝突等。婚禮愈熱鬧,秘密愈沉重,這部作品以通俗劇形式呈現深層社會觀察,當家庭、文化與自我認同交纏,每個角色都不得不面對什麼才是「真相,電影的問世,在當時有其不可取代的意義。

如果說李安的《喜宴》來自壓抑的年代,那麼2025年安德魯安的《囍宴》,則展現一個看似開放但依舊面對家庭挑戰的時代。《囍宴》並非直接改編,而是受《喜宴》啟發:片中兩對同志伴侶—珉(韓基燦飾)與克里斯(楊伯文飾)、安琪拉(凱莉瑪麗陳飾)與李(莉莉葛萊史東飾)—展開一場複雜的婚姻遊戲。克里斯想向珉求婚以幫助他留在美國,但珉因未出櫃而拒絕,進而促成珉與安琪拉的假結婚,此舉一方面解決了綠卡問題,也讓安琪拉與李得以圓試管嬰兒的夢。未料珉的奶奶從韓國突襲拜訪,堅持要見孫媳婦並舉辦婚禮。

從1993年到2025年,社會變遷甚大,從一場假結婚來維持表面的和諧,到變成兩對酷兒伴侶共同捲入婚姻、身分與生育選擇,焦點也從隱瞞性傾向,轉向當代更複雜的伴侶關係、移民處境與自我組家的可能。《囍宴》雖然力有未逮,然而看到《囍宴》裡兩位資深演員——支持同志平權的陳沖,以及明知孫子說謊卻仍默默配合的奶奶尹汝貞亮眼的表演,《囍宴》讓我忍不住想問:在當代社會裡,老一輩男性的角色是否正在集體沉默?

第二場婚禮:從台式冥婚到泰式甜寵BL
2023年,《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簡稱《鬼家人》)以類型混搭打開話題,把同志與冥婚這兩個邊緣題材轉化為一部現象級電影。一位直男警察誤娶因車禍過世的同志鬼魂,在人鬼同居的鬧劇中,逐漸理解同志的心情與處境。這部片用喜劇形式完成一場個人成長之旅,將性別、家庭、死亡與和解等對立議題融合,展現出同志電影中少見的溫暖力量。

如今,改編為泰國版本的《冥婚鬧泰大》,由Billkin與PP Krit主演,兩人強烈的CP感為電影增添不少甜寵氛圍,台版中的鬼魂角色,在泰版中更像是日常生活的貼身伴侶,許多情節在翻拍後改變重點——也許因泰國佛教文化中對因果輪迴的熟悉,同志身分的掙扎在泰版中被輕描淡寫,更多則著墨於「靈魂伴侶」「前世情緣」的浪漫感受。與其說《冥婚鬧泰大》討論同志處境,不如說是用BL愛情包裝前世今生的命定之戀。
這並非壞事。看見《喜宴》和《鬼家人》被改編為他國作品,證明同志議題的普世性,以及這些故事能在不同文化與語言中繼續流轉。回頭看這兩部台灣原作,雖然形式、年代、關注焦點各異,但它們都透過同志角色說了一個「理解」的故事——學會尊重與接納他人的存在,無論是文化、家庭還是情感與性別,很多都不是理所當然,而是必須被不斷對話與理解才能走到今日。同志電影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來自台灣社會多年的累積與推進,那份獨特的人情味,值得我們在有空時,再回頭細細品味這些從台灣土壤長出的動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