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在討論Marlene Dumas 「一月小姐」打破佳士得拍賣價格。
Dumas早年有幾幅描繪女子在撒尿的作品。幾年前第一次看到這些作品,我在一段靜默之後,想到康德。但這是一個誤入。畢竟在康德生命裡,所有撼動似乎都能神奇地跟道德扯上關係。也因此,在康德與他所面對的世界之間,注定要隔著厚重的牆。康德不是真的想被fucked(或者根本對此事有所恐懼)。所以倒不是說,撒尿讓人聯想到美與崇高。我的問題是,如果不是美與崇高,那第一次面對撒尿女子時,那個千真萬確的啞然又算什麼。
啞然是一種特殊的經驗。後來才想到,從「被作品進入了」這個角度(而不要去說真理)而言,也許高達美是更好的聯想對象。我與撒尿的女子之間發生了事件。當然可以非常「客觀」地來談:Dumas對於女性裸體的描繪跳脫了性化與唯美的框架,inappropriate, ungracefulness, 當這些事情重新降臨在我們對於女性的描繪之中,產生出一種惡之華式的真實與生命力,一種對男性凝視的反制。
說真的這是非常貧乏又無聊到不行的語言。誰都知道唯美當中必然有虛偽的成分。問題是,在意識形態上,我的缺陷是,對於屎尿屁的象徵性有過度浪漫的想像。加諸跳脫對傳統、筆觸與藝術風格的討論,是否到頭來,這只是純粹地從概念來理解dumas? 像是看著拾穗,只說得出這幅畫非常「左派」、「人道關懷」的粗糙傢伙。
話說回來,這幅畫撼動我的,真的只有撒尿這個概念嗎?
一開始,我注意到的其實是這個女子清藍色的臉。看見臉,然後看見毫不突出的乳房,但其實在Dumas所有的作品中,陰部都比乳房還要突出。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在我注視到陰部的時候,詫異地發現女子正在撒尿。
按布迪厄的說法,愈是熟悉藝術史的人,在面對藝術家的挑釁時,他所感受到的詫異就會愈深刻。這種詫異,在某些時候甚至是帶著冒犯意味的。著名的例子之一是杜象那系列下樓梯的裸女。裸體可以,但在某個時代之前,在下樓梯時裸體,未免獵奇。
當然啦,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就連吃屎都不足為奇。撒尿自然不是什麼大事。所以還是得回到脈絡。關於這位撒尿女子,第一眼我注意到的是顏色與筆觸。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筆觸嗎?即便我看得不夠多,都知道想必不是。無論如何,對於這樣似曾相識的色調、這樣似曾相識的筆觸、這樣的畫面,看的人自然會產生一種「對於驚悚的期待」,這種期待可能如此順暢而極其自然,甚至沒有被清楚地意識到。借用高達美,藝術與我,我們都有位置,也都只是歷史疊加出來的產物,並非橫空出世。然而,畫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打破了期待:驚悚沒有發生。或者該說,驚悚以另一種形式發生。女子的陰部暴露出來,純白無毛,可能是年輕(乃至未成年)之意,那是大張旗鼓、對脆弱的揭示,然後我才看到兩腿間的尿液。近乎透明,卻非常關鍵。我對於自己這麼晚發現,這是一個撒尿女子,感到非常震驚。回過神,忍不住又看向那張青藍色的臉。簡言之,由於這個主題、由於畫家所繪製的事物,加上他所採用的顏色,與畫中女子站立的奇異姿態,脆弱又坦露,整個作品形成一種讓人啞然的效果。
當我們說,藝術品帶來了啞然的時刻,絕非作品清楚地傳達了某個可以被言明的主題,而是作品讓語言崩潰。是以,我只能陳述自己觀看的過程,以及簡單交代作品造成的效果,而無意(也無需)分析作品的所謂意義與內涵。
在我還把創作當成一回事的時候,與人討論作品,總會面臨這種疑問,這個小說,你想要表達什麼?他的指向性是什麼。過度關注這個問題的學院背負著這可悲的限制。我當然不完全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癥結點在於,如果我很知道自己想要通過作品表達什麼,大可以用更有效率的方式來說。而如果一個觀看者只想要在作品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事物,找到一個鼻孔出氣的暢快,那毫無疑問是整個文壇審美的懶散與墮落。
就跟好的文學作品一樣,在一大堆垃圾之中找到一個寶藏,人就無法不說服自己,這所有的漫長等待都有其價值。
而概念是遠遠不夠的。這一切的組合,也許,甚至要加上我初次與撒尿女子相遇的那個午夜,當天的氣溫、濕度與身體狀況,這一切的組合觸發了一次本體性的位移。我因為某種程度上的熟悉與積累,在那個時刻遭逢打擊。有些事物遠遠地佚失,但有些則重組了。
我覺得,自己之所以到現在還賴活著,完全只是出於對這種位移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