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嚇了一跳。
「我自己被很多爛事弄到很煩,」允文握方向盤的手指頭不耐煩地抖跳,「家裡的事、交友關係的事……」
彭允文從不主動分享自己的事;今天卻意外健談。
這稍微提起天明的興致。
「你知道我弟嗎?」
他弟?──不知從何冒出來字詞,讓天明更有興趣追問下去。
「有聽你說過。」他試探性回應:
「是……?」
允文嘆了口氣,才繼續說:
「我弟跟你很像,都幹他媽有夠會念書。」允文講著講著,又嘆了口長氣,露出失落的表情,十指在方向盤上不規律、焦躁地抖跳。
「他Ch大的嘛。他好像申請什麼什麼……五年計畫喔──幹他媽,被他一念,念了個碩士回家……他才剛被XX電錄取──」
「哇靠,搞半導體喔──」「對,就那間:編號2XX0。靠夭嘎──」
允文停頓一下,抽一聲鼻,才接著說:
「聽說,算一算,年薪上看兩百。你說屌不屌?」
「哇,你弟比我厲害。」天明驚訝地瞪眼。「我在你弟面前,比渣還不如。」
他猛搖頭邊咂嘴:「你不知道,」說著,突然發出一陣冷笑,接著說:
「我老弟叫『允武』,你看諷不諷刺?」
天明也忍不住笑出來。
「哦所以你弟體育很好喔?」
「體育哦──厚,我是不知道啦──體力要好是真的啦:聽說工程師很操啦,賣肝哦。體育喔,你要找他打球?──你要不要他打手槍比較快啦。」
天明翹起一邊眉毛。
「哦,所以體能不行喔?」
「體能哦?──又沒『對象』陪他練──跟你一樣魯。你下次可以約他一起打手槍看看啊(反正跟你一樣甲鬼甲怪。)」
要不是有這個弟弟,他的人生一定會更加順遂……他真的有想過:如果讓弟弟「突然消失不見,」他一定會比現在這副矬樣更好──
不行耶他可是我弟;不管他是有夠他媽會念書的超級資優生,還是「𨑨迌囡仔」、到處欠賭債的「壞瞇仔」,或是強姦殺人、作奸犯科的大爛人……他都是我弟。
「我跟他比──我他媽跟鼻屎一樣。」
他趁沒車迅速空出右手,稍微調整後視鏡,邊說:
「我老媽就說啊:看看你弟,人家都考Ch大的。你不努力念書,整天把妹、玩,你就『撿角』。
我跟我老媽說:啊我有在工作啊。
她說:沒有,你才沒有;你只會到處去玩。
我說:幹──喔,沒有幹──我說:帶人到處去玩就是工作啊,就他媽地陪啊。
她說:你地陪賺多少?你多學你弟,去念書,看能不能我們家出另外一個工程師──就沒有嘛──
老媽就罵我:你這死噗嚨共,跟你爸一樣噗嚨共──
噢,我爸其實是高知識份子,他其實是高中老師──我應該有說過吧──只是受不太了我老媽,常常去我阿嬤家找他媽哭爸哭媽都不回家而已。
老媽就瞧不起工程師、醫師以外,低收入的二流職業。
她還說:馬的──噢,沒有馬的──肚子被你老爸搞大;為了生你,差點血崩掛掉,結果生了顆榴槤回家──
就是你,彭允文──
又被你老爸搞大,總算生了『龍』子回家,讓她可以在親戚面前『臭彈』:供,拎祖母的『後生』是XX電工程師耶。
啊我就抬不起頭了……啊我就只是個臭噗嚨共。」
天明無言以對。
「拎老師咧──我都懷疑:拎北的智商被老弟剝奪了耶──真他媽,跟老媽說的一樣,真生了顆榴槤腦袋給我。幹,我他媽的,智力都留在老媽子宮裡面,只有長大肌肌的基因成功從陰道拿出來。」
天明倒抽一氣──從沒聽過有誰能講這麼露骨的話(遑提說出這種話的人是國中同學。)
兩人很快陷入沉默。
天明從來沒想過。他羨慕極允文了。對他這種外表看起來文弱、個性軟弱的人來說,允文擁有一切令他嚮往的特質。
實情是,允文似乎沒理想中的光彩。
看著國中同學苦喪的臉,讓張天明重新思考「成功人士」的定義:
如果「成功」不是靠外表、學歷這些傳統上被認為是成功要素的條件,而標準慢慢窄化成「你理組、你XX電,你成功;文組生和以下的人都是廢物,」那之後「注定失敗」的人生該如何繼續下去?
你要培養少數特定產業的「台灣之光,」其代價是其他領域的人才走光;你要期待一、兩座「護國神山」撐起台灣立足國際的地位,其代價是將不屬於神山山系的人通通填山?
屬於被填入山溝的文組生張天明同學,與同等困惑、成天帶有閒有錢的遊客去遊山玩水,為GDP貢獻微不足道的產值,噗嚨共彭允文先生,一起駛著一輛租來的、正要前往欣賞阿里山日出美景、臭得令人起崩、起肖的SUV,駛向無法期待的明日。
(下一小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