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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C`est payé, balayé, oublié, je me fous du passé—“Non, je ne regrette rien,” Edith Pi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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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廣場的電子鐘顯示”17:20”。
今天人不少,坐滿大廳每個角落:有些人席地而坐就天南地北地聊個不停,有些上了年紀、剛運動完正在喘息,有些看起來挺年輕的應該是在練熱舞的高中生,也有在不影響其他人為前提像是在排練話劇(應該是附近教會的工作人員在排練活動時要出演的寓言短劇,)還有剛結束活動的一群大學生正在討論待會兒回學校將雜物丟進社辦接著要去哪裡開慶功宴。
是「她。」
就算單靠背影,我也能一眼認出;可能是穿衣習慣,可能是身形、或身材曲線……可能是無意識的小動作──又或者……就「感覺」是她──單純能感應對方的存在……
也說不定。
她正坐在內大廳的造景藝術品身旁,頭低低看向前方玻璃帷幕。
從我的視角看過去,像是她在陪一隻呆坐看風景的青蛙;而且,恐怕會等到自己或青蛙任一方膩了,才會起身離開。
不知怎地,我心頭一揪;總感覺她的背影十分落寞。
若沒有那隻青蛙陪伴,大概會被旁人誤以為被約會對象放鴿子之類的。
本來很不想來。
家裡才死了人,實在沒心情「約會」──也不認為能進入狀況:哪怕只是維持個表面功夫、假裝享受,也力不從心。
我拿出手機,正想輸入「臨時有事,下次再約」──傳來對方的訊息:
「到了。」
她轉過頭,確認是我,便高舉沒拿手機的那隻手,興奮揮舞。
她興高采烈的揮舞手臂與剛才的孤寂印象形成偌大反差,反而讓我心生愧疚。
我試著說服自己:得進入狀況才行。
再次確認自己沒有遲到,我偷瞄了一眼手機螢幕。
我盡可能不帶情緒說:
「這麼早?」
「提早半小時來,」她顯然注意我又慣性露出自責表情,在我來得及脫口說出「對不起」之前,讓人有台階下:
「沒有很等啦──就、就……提早過來……場勘──對!嗯、嗯……場勘……」
不像。
「謝謝妳,」盡我所能作出客觀評價,「妳好用心。」
她顯然聽出心口不一,不過並沒表露不悅。
「第一次,對不對?」
「嗯對──呃,不……」換了口氣,我接著說,「唉,第一次從裡面看……」用比較模糊地講法含糊帶過從沒「跟人」來過這裡的尷尬。
說來挺丟臉:來這座城市這麼久以來,從沒「跟人」來過這裡;一直沒有非得跟人「約」來這裡不可的理由。
「就……唉……」原想說些什麼,還是算了。
她用手機螢幕稍微遮住嘴唇,又像是心裡竊喜那樣握拳。
「嘻嘻,」她接著說,「那我就是……」說得有點大聲:
「你的第一次囉?──」
「太大聲了!」我急著阻止她,趁其他路人聽到之前。
站內大庭人來人往,要稍微大聲說話,大概會有至少十幾個人聽到──我真沒想到她會開這種玩笑──這種情況下,任誰聽來,都會覺得是「男方」在強迫女生做她不喜歡做的事。可不希望這種無害的玩笑惹來捷運保全關切。
她吐舌,接著說:
「只是想逗你開心。」貼到我耳邊悄聲說。
她的吐息在我耳垂處留下久未散去的溫熱。
她拉著我的手走出捷運站。熱氣直面撲來,可以感覺外頭明顯比站內熱許多。
指向站前咖啡店的座位區,她接著說:
「先那邊坐坐怎麼樣?」頭傾向一側,「還早嘛。」
挺出乎意料的:原先以為只是吃一頓燭光晚餐之類的,還事先清空肚子才來赴約──整天下來,只吃一塊昨天要當早餐吃的肉鬆麵包(前天要回住處前在樓下7-11買的即期品。)
現在已經感覺飢餓無力──如要稍微走走、四處晃晃太遠,可能會有點吃力。
我點點頭。
從捷運站口出來之後,往前沿著無障礙斜坡,或旁邊的木階梯,往上面走,即是公園。
而咖啡店就租在捷運站店面;前面鋪一大片木棧道地板──在這塊「小廣場」似的區域形成露天咖啡館的氛圍。
運氣很好:當我倆要排隊時,前面的顧客剛點完餐,正要走到旁邊等號取餐。
「看你想不想喝點東西。」她悄聲地在我耳際說。
我點點頭,眼神飄到菜單上,接著也用同樣音量回話:
「喝什麼?」
等待回覆的同時,我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眼神正要從想點的飲料品項移回她身上──
「噢抱歉!」我的鼻尖差點和她的眉頭撞個正著。
「跟你一樣就好。」她湊到我臉頰旁輕聲說。
我心一抽,深吸口氣,試著維持鎮定。
「熱美式好嗎?」並轉向店員。
她點點頭,並用唇語說:
「依你──」
「了解。」邊答覆,我急著用手押在胸口──深怕它失控蹦出肋骨圍成的柵欄。
「不要糖。」她補充,「怕太甜。」
邊露出淘氣的微笑。
「太甜……」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只是假作無辜吐舌。
其實有點餓,我轉頭回去問她:
「點心?」
她緩緩搖頭。
「好。」
點完餐,我正要從右邊褲管的口袋取出錢包時,她攫住我另一隻手,像是不能被看到那樣,往我手心塞東西。很快意會過來,我急著說:
「我請──」
她猛搖頭,執意押著我的掌心。
默默緊握她塞過來的紙鈔,我繼續完成結帳──趁不耐煩而開始咂嘴的店員耐性磨光、開始飆罵「後面還有人點餐」(儘管身後沒半個人)之前──而後閃一邊涼快、等取餐。
取完餐、退到一旁後,我亟欲討論付錢的事情。
但是,馨嬡一吋也沒讓步,堅持:
「不方便再讓你破費啦。」
每次約會,她都堅持要各付各的。
我倒是鬆了口氣;一方面為不需要增加額外的經濟負擔感到心安。
一方面,又備感沮喪,為「始終無法像一般的『男朋友』那樣豪爽說『我請妳』」──為無法用「鈔票」展現男子氣概這件事感到洩氣。
只好默默把找回來的零錢退還人家。
我們到座位區找到位置坐下。
我實在太餓了,顧不了場合,不計形象先吃了起來。
「不介意?」
「不會!」她從小提包中抽出紙巾,「請慢用。」
邊說,將紙巾遞到我面前。
這才想起:她總是貼心遞給我餐巾紙。
「謝謝妳。」我從她手中接過紙巾,「總是這麼貼心。」
「嘻嘻──誇我也不給你『沙必死』啦。」
隔壁桌讓人分心:是一對老夫妻──男方是白種人,大概因曝曬整個下午的太陽,皮膚變得紅通通的;他妻子則是台灣人──從她講英文的腔調仍可聽出台式口音──聊著中午吃的餐廳的菜色,以及比較更之前去別的地方吃的料理……諸如此類,對陌生人的人生無關痛癢的話題。
而我的注意力一直被他們的談話拉走,沒注意到面前的女伴盯著我的鼻頭,十分有興致地微笑著。
「沒有啦!」急著辯解:
「我有在聽妳說。」
但怎麼解釋聽起來都像狡辯──我只好默默低下頭,用小叉子戳弄碎餅乾屑。
「沒關係啊。」她回道,「這樣就好。」
說著,換她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嗯嗯……」邊點頭,她喃喃自道:
「這樣很好。」
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反倒撩起我的興趣,要我忍不住提問:
「想到什麼嗎?」「沒啦──」
「嗯,就好奇。」她急著回應,又露出左右為難的表情,似要多加解釋,卻又顧忌東、顧慮西的,「嗯、嗯,」只是緩緩點頭。
「就好奇……」
話還沒說完,她顧著拆開自己那杯飲料的封口蓋,並將嘴唇湊到杯緣吹氣,但沒有馬上拿起來啜飲,而是平視液體,像是仔細檢查表面的波紋那樣。
就這樣,又陷入一陣沉默。
這次輪到我興致勃勃端詳她的反應:她一手擱在桌面,另一手拖著下巴,心不在焉、注視遠方──我身後有什麼看不見的「魔神仔」或什麼靈體嗎?又或者是「期待」哪個認識的人,突然經過、跟她打個招呼「唷,約會唷?」然後她可以自豪──或像是做壞事被抓包,面有難色、邊口吃辯解「就、就……『同事』啦──呃,『網友』──不對,就『大學同學』──地,越辯解越可疑;直到對方受不了,隨便丟個藉口,「改天?」趁機逃離。
「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嗎?」
她忽然提問,要我措手不及。
我搖搖頭,心想「不應該給我驚喜嗎?」
但,事實上,就我一路以來觀察她的一舉一動,也找不到任何提示就是了──
她露出難以解讀的笑容。
「不告訴我嗎?──」
「你猜。」
吊我胃口?並不會不喜歡──
「該不會……要散步……」我假裝認真回答,「看夜景……然後,之後到某個『充滿情調的小空間』互相窺探……呃……彼此最私密的……呃……小秘密?」
好,我掰不出來了──她這招實在漂亮。
「不直接告訴我嗎?」
她停頓一拍,接著又露出難以解讀的微笑。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說完,她捧起杯子到嘴邊,稍微啜了一口──像是蜻蜓點水那樣──輕吻液面,旋即就將杯子置在接近桌面中央偏自己一側的位置,並嘆了口氣。
(下一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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