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誰都想擁有我，而我誰都不想擁有

夜已深，月光冷冷地灑進宿舍的窗，地板上的光斑像是碎裂的記憶。 「……真。」 那聲音很輕，卻像針般扎進腦海。 我還沒反應過來，門已「喀啦」一聲關上。艾莉西亞走進來。 她沒穿制服，也不是貴族禮服，而是一身白色的輕睡衣。長髮垂落肩頭，腳步輕得彷彿怕驚醒誰。 「妳怎麼……」 「我睡不著。」 她一步步靠近，像是怕我逃走。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嗎？」 我沒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冰涼的指尖撫過我的下巴。 「就是你這種。外表溫柔，心裡卻一點縫隙也不留給人進去。」 「艾莉西亞……我——」 「閉嘴。」 她忽然壓上來，整個人坐進我懷裡，手扣住我後腦，強迫我直視她。 「再說一次你不喜歡我看看。」 「再說一次你不需要我。」 「再說一次你不寂寞、不痛苦、你很好看看啊……」 她語氣尖銳，眼神裡閃爍著幾近崩潰的光芒。 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笑了，眼淚模糊了妝容。 「你真的很壞欸……什麼都不說，卻讓人忍不住靠近你……」 「我啊，真的壞掉了。」 她湊到我耳邊，氣息顫抖：「今晚，我要你只記得我。」 然後，她強吻我，力道幾乎讓我後腦撞上牆壁。 我沒有推開她，只是閉上眼，讓自己沉進這場情緒風暴。 ——至少，她就不會哭了吧。 她誤以為我的沉默是默許。 但我清楚，那只是我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她大概會因此滿足，不再強求什麼吧……」 我任她親吻，懷抱極致溫柔，像怕我碎裂； 可那溫度落在我身上，卻只剩陰影與空洞。 我們的唇貼合，卻毫無感覺。 「你真可愛。」 她指尖掠過我唇角，像在為表情評分。 我笑了，極淺的弧度，眼睛沒有動：「妳喜歡就好。」 她又湊近：「我喜歡你。」 我抱緊她，彷彿戀人間的親暱，心中卻明白： 「我只是想讓今晚平靜一點。」 「她對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喜歡她。」 她微微扭動，指尖滑至我腰際：「真君……」 我向她靠近些，手卻停在她胸前，克制地輕撫。 「妳不喜歡我這副樣子。」 我平靜開口，那是訓練過的拒絕，優雅、無懈可擊。 她眼神動搖。 「但妳喜歡現在的我。」 我溫柔微笑，手輕扣她手背，語氣輕得幾近冰冷。 「妳很努力。我會繼續抱著妳。」 「妳想要什麼，只要我能給，就說吧。」 她發顫，我抱得更緊。 她未醒，而我早已沉沒。 —— 翌晨，阿德爾斯魔法學院。 陽光灑滿食堂，麵包香與奶茶氣繚繞。 我端著早餐坐下，機械地咬了一口。 「真學長早啊～」 米菈笑著坐下，吐司含在嘴邊，雙頰鼓鼓。 「早啊，米菈。」 我笑容恰到好處。 「學長～我夢到你放煙火救我欸！」 「我連夢裡都盡責啊？」 「對對對～所以文化祭火焰攤位你要幫我哦～」 「好啊，聽起來有趣。」 她眼睛一亮，邊吃邊興奮地搖頭晃腦。 接著—— 「桐谷同學，早安。」 莉涅雅端著便當坐下，笑容溫柔：「前天比賽辛苦了，來補充元氣吧。」 「……謝謝，學姊。」 「來，張嘴～」 我配合吃下她遞來的香草煎蛋。 「味道如何？」 「很好吃，真的感謝。」 我笑得自然，儘管味覺空洞。 這時，艾莉西亞出現。 「真君，今天下午你跟我去練習室。」 「好，我會準時。」 「別讓他吃太多甜食。」她看向莉涅雅。 「我沒放糖喔～」 兩人對視微笑，表面和平，火花暗湧。 米菈快樂補刀：「我也要給學長專屬位置唷～」 三人目光齊聚。 我繼續微笑：「我會安排時間。妳們的事，我會記得。」 這場景宛如浪漫青春劇。 但我知道，我只是個演員。 笑容背後，只有逐漸撐不住的麻痺。 ——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看著兩份點心盒。 味道不錯，卻嚥不下去。 桌上是三份文化祭企劃書，還有米菈手繪的火焰攤位設計圖。 我輕聲喃喃：「……如果我能一直被喜歡著就好了。」 叉子劃開布朗尼。 「至少……當我真的失控時，妳們會原諒我吧？」 門響了。 「真？我多帶了份晚餐……方便開門嗎？」 是米菈。 我笑著開門：「你人真好，謝謝你。」 「咦？你吃過了……那我打擾了？」 「沒有啦～只是文化祭太忙，腦袋打結。」 「那……晚安囉～」 門關上那刻，我的笑也收斂了。 「……如果我能早點學會怎麼把人綁住就好了。」 —— 隔日．學院花園 陽光照耀下，我被莉涅雅餵食布朗尼。 「這不會太甜，對魔力穩定有幫助喔。」 我接過甜點，腦中彷彿響起茶杯破碎的聲音。 「最近練習很勤呢？」 「可能是劍術吧……」 「可不能操勞，勇者不是消耗品喔。」 她溫柔拂去我嘴角的巧克力。 （我不是消耗品，我是武器。武器不喊累。） 正當氣氛溫和，艾莉西亞現身。 「文化祭貴族展示你當男主角，我已替你報名。」 莉涅雅微笑：「我原想邀他演治癒劇呢～但既然被預約了……」 「活動表都還沒開放……」 「我不想讓其他人先一步搶走你。」 她們的目光如鎖鏈將我釘住。 我笑著說：「都好，我會配合的。」 （我只是個好用的人。） —— 傍晚回宿舍，桌上兩份點心，一藍一紅。 > 「這是我親手做的晚安甜點，希望你今晚能睡得好。」——莉涅雅 > 「今天訓練尚可。吃完記得記在心裡。」——艾莉西亞 我盯著那兩份心意。 如果這是陷阱，我早已踏進。 但我甚至連逃走的意願都沒有。 我咬下一口布朗尼。 「……如果我突然消失，妳們應該會很難過吧？」 「沒事，我不會那樣做的。」 「我會好好活著，陪著妳們——每一個人。」 我笑了。那笑容裡沒光，只有麻痺。 —— 夜晚，魔導板亮起： > 「阿德爾斯文化祭三日後舉行，請於明日中午前提交企劃與名單。」 我望著窗外夜色，喃喃：「修羅場……我會演好我的角色的。」 —— 〈文化祭報名日．學生事務廳修羅場〉 阿德爾斯魔法學院的學生事務廳——今日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實驗秀、魔法舞台、美食攤位、魔獸模擬……各式活動企劃如雪片般飛舞，而我，桐谷真，就在這片混亂之中—— 被三份「熱情邀約」包圍，動彈不得。 --- 【第一擊：米菈的火焰攤位邀約】 「學長～快幫我看看這個！」 米菈雙手捧著滿是火焰魔法設計的草圖，整個人像活體火球般跳躍。 「這是我設計的文化祭爆炸特效！我特地畫了煙火軌跡，還加了防爆結界喔！你可以站在中央放技能，我來引爆特效，超級帥！」 我看著紙上的密密麻麻——爆炸標示、小狗塗鴉、愛心魔法陣……腦袋有些當機。 「……這不會炸傷觀眾吧？」 「只要你在，我就放心～」 她雙手合十，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小狗眼：「學長是我的定心丸～」 --- 【第二擊：莉涅雅的治癒劇場合作】 「桐谷同學。」 優雅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莉涅雅學姊步履輕盈地走近，懷裡抱著一本裝幀講究的舞台劇計畫書。 「我們治癒系打算演出《勇者與精靈的約定》，目前缺一位男主角……要能穩定施放光系魔法，還要能站上舞台的那種。」 「欸，我？」 「你氣質適合，台詞不多，靠氣場就行了。」 她的話語如羽毛般溫柔，目光像是替我披上一層溫暖的外衣，讓我一時無法開口拒絕。 「……好像……可以試試……？」 --- 【第三擊：艾莉西亞的貴族展示會強勢插入】 「真君。」 高跟鞋聲清脆有力。艾莉西亞氣場十足地走入人群，摺扇啪然一展。 「我已替你報名貴族展示會，擔任男主示範者。」 「蛤？我什麼時候——」 「你還沒答應。但你會。」 她自信地遞上一本厚重到可砸死人的《貴族儀態手冊》，笑容優雅中帶著命令的味道。 「從今天起，每天下課後三小時特訓。不准遲到。」 「……我是不是沒得選？」 「不准抱怨，這是貴族的榮耀。」 【我．快．要．瘋．了】 我仰頭望天，陽光刺眼得讓眼角微微抽痛。 火焰攤位要人。 治癒舞台要人。 貴族展演也要人。 而我，只有一個。 > 「不對，應該說，我也只需要一個。」 我微笑著這麼想。 心底的某處，卻有個聲音冷冷竊語： > 「反正誰敢搶，我就讓她們誰都得不到。」 我眨了眨眼，將那聲音壓下，繼續以最完美的弧度對路過學妹點頭致意。 比誰都溫柔。 比誰都鎮定。 沒人知道——我其實快要崩潰。 我站在走廊中央，臉上帶著得體笑容。 一手是火焰特效設計圖，一手是舞台劇劇本，懷裡還夾著那本裝訂精緻到近乎病態的《貴族禮儀手冊》。 「哈哈……文化祭真是熱鬧啊……」 語氣輕柔、笑容無害，看起來就像個被學妹學姊愛戴的幸運主角。 但此刻，我的內心早已瀕臨崩潰。 喉嚨深處有個聲音在低吼： 「撕掉她們的臉，讓她們閉嘴。」 可我依舊微笑，如同體貼模範生，如同不會拒絕任何請求的溫柔勇者。 「只要我繼續笑，就不會崩壞……只要我繼續笑，就沒人會懷疑。」 就在我低頭整理資料時，一道帶著寒意的聲音打斷了我： 「鬧劇還沒結束嗎？」 我抬起頭。 銀髮少年倚牆而立，制服無一皺褶，長劍繫腰，臉上寫滿厭世與無趣。 他沒有靠近，只像是對一份資料檔案發出提問般冷淡問道： 「你就是那個異界來的？」 我微笑，眼睛彎成月牙。 「是啊，前輩好，今天陽光真好呢。」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種回應。 「……這反應真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低聲咕噥，我卻恍若未聞，繼續用溫柔語調說：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信任、厭惡，還有一點觀察的興致，對吧？」 我走近一步，保持剛好的距離，輕聲低語： 「放心，我會乖乖的，不讓人擔心、不讓學院蒙羞……也不讓任何人，從我身邊離開。」 那句最後的呢喃，語氣柔得如同情話，卻冰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眯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視我。 「……你在演戲？」 「嗯？」 我微微歪頭，聲音像風鈴搖曳。 「你覺得是，那就是。這樣想會比較輕鬆，不是嗎？」 他沉默數秒，只冷冷丟下一句： 「別在文化祭上出醜就好。」 轉身離去。 走到轉角，他停下腳步，從口袋掏出活動名單，視線掃過某一行： > 「《勇者與精靈的約定》 主演：桐谷真、莉涅雅・艾斯特」 他皺眉，低聲冷哼。 「……全都還在演戲。」 說罷，踏入走廊陰影之中。 我靜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輕聲呢喃： 「哪天你厭倦了當觀眾……我會讓你看到結局喔。」 --- 我回到高年級休息室，將文化祭活動表丟進抽屜，動作比平時重了不少。 同伴瞥了我一眼，見我神色陰沉，也不敢搭話。 我坐下，沉默。 腦海中反覆播放著剛才那段不過數十秒的對話。 ——那個名叫桐谷真的異界來客。 完美無瑕，彷彿經過無數次模擬的登場流程，笑容禮貌、語氣溫和、舉止合宜，甚至精準掌握什麼樣的反應最難挑剔。 那不是「完美」，而是「對稱」。 像一具為了融入人群而打造的高仿殼體。 裡面裝的，卻不是人。 是一團濃稠混沌、壓抑至極限的「異物」。 我曾見過真正強大的人類，也見過過於強大而變得非人的存在。 但那傢伙——不屬於任何一邊。 他不是「危險」，他是「還沒爆炸的危險」。 我皺眉，喉間泛起微妙的乾澀。 「那眼神……太平靜了，靜得像是被精密調教過的演算法——無懈可擊，卻不含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