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擦肩的光

1.1 公車上的她，耳機裡的沉默 每天早上七點十二分，敖岳廷都會站在轉角那間還沒開門的藥局前，等公車來。 他不是非得搭這班車不可。甚至，那條路線要繞得比較遠，車上常常人擠人，他得站上好幾站才有座位。但他還是每天都站在同樣的位置，背著書包，假裝自己剛好時間湊巧。 因為她會搭這班車。 她穿著隔壁女中筆挺的制服，馬尾綁得俐落，每次上車都戴著白色耳機，站著也好、坐著也好，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看手機、沒有滑社群，眼神專注得像在聽某場演講，又或是一首重要的旋律。 她不是最漂亮的那種女生，卻有一種非常乾淨的氣質。 好像她的日子不曾被誰干擾，也不太需要依賴誰。 敖岳廷一開始只是在注意她。後來，變成了期待。再後來，他開始為了她調整自己的作息——就為了每天早上多看她幾眼。 有時候車上擠，他會刻意站在離她兩步的地方，假裝低頭滑手機，但眼角的餘光其實始終在追著她的影子跑。她站得筆直，不靠欄杆，車子一剎那前傾，她只是微微一晃就站穩了。他心裡會想：她應該很習慣這些吧，也習慣一個人。 車子每經過一站，他就像經過一次期末考——怕她今天突然不搭這班車，怕她提早下車，怕她發現他一直偷看。 但她從沒發現。或者說，她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她總是安靜、乾淨，像是與這個吵雜世界保持一點距離，也不主動靠近誰。 有一次，他看到她在車上掏出一個小記事本，在耳機還塞著的情況下飛快寫了幾行字。她皺著眉，神情專注，像是在解什麼困難的題目，沒寫多久就收了起來。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些想知道，她平常都在想些什麼？她的耳機裡，到底放著什麼歌？她會不會其實也有煩惱，會不會也偶爾需要人傾聽？ 但這些，他都問不出口，甚至沒資格問。 有一次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她轉過頭來，眼神冷靜地掃過車廂，就像她不小心瞥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無意義、無感情。他心跳卻在那一刻像漏了一拍。 從那天開始，他學會控制自己的視線。不能太過，不能太急，也不能讓人覺得奇怪。他不是她的誰，也沒有任何理由去靠近她。他只是個普通的男高中生，成績不怎麼樣，運動不特別，日子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 她就是他清晨裡最期待的一道光。 不熱烈、不耀眼，卻讓人想靠近。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她身旁多了一個穿隔壁男高制服的男生。那個男生總會比她早一步下車，卻會先說幾句話再離開。敖岳廷本能地開始留意這人，他不嫉妒，卻開始有了「想知道」的衝動。她會笑，但笑得不多；她會點頭，但點頭後就不再接話。他察覺，那男生看她的眼神裡也藏著什麼。 這讓他有點不安，也讓他下定一個決定—— 如果不能靠近她，那至少，得先認識這個男生。 1.2 偷偷多坐幾站，只為多看一眼 敖岳廷其實每天搭的那班公車，不是他該下的站。嚴格說起來，他明明在第五站就該下車走進學校大門，卻總會等到第八站才按鈴，然後再多走一大段路回頭。 有時朋友會問他：「你怎麼老是繞遠路？」 他總笑著敷衍：「運動啊，早上動一動頭腦比較清醒。」 但他心裡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個總在第七站下車、耳機裡塞著沉默的女孩。 她每天都搭同一班車，也總在第七站下車，走進轉角那家早餐店再轉進巷弄消失。他不知道她要去哪裡，甚至一開始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更讓人著迷。 她的身影一旦不在眼前，整個車廂就變得無聊。原本嘰嘰喳喳聊天的女學生、滑手機的阿姨、還有低頭打瞌睡的上班族，全都像背景噪音。只有她，是他願意為了多看幾眼而改變路線的風景。 有一次，他本來真的要下車了。站牌近在眼前，他已經抓緊背包帶，正準備走向門邊。結果就在這時候，她抬起頭，看了窗外一眼。那一眼沒有落在哪個人身上，也沒有特別意圖，卻讓他像被釘住了腳。他原地站住、沒動，下一秒車門關上，車子繼續往前開。 就這樣，他決定今天再多坐兩站。 反正繞路也不是壞事，對吧？ 他的同學、老師甚至校門口的警衛，可能都以為他每天遲到是因為賴床。但其實，他只是每天為了一個沒有交集的女生，把路繞得更長了一點。 他還記得某天她遲到了，那天公車到了第七站，她不在。他站在車上，心有點慌，像漏了什麼作業沒交、像整天都不太對勁。車開到第八站，他下了車，卻忍不住原路折返，走過她平常會走的小巷。結果在早餐店門口，他看見她匆匆從另一條路衝過來，手裡還提著一袋豆漿油條，神情有點倉皇。 她好像也發現自己遲到了，咬著吸管，飛快走進校門。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就像生活裡一塊重要的拼圖，終於又回到了該有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意她。說不清，也說不出口。他們沒有講過話、沒有交換過眼神、甚至連名字都沒說過。可他就是覺得，只要她在那個空間裡，他的日子就會有一點不一樣。 那天傍晚，他坐在書桌前翻著數學課本，原本一題都解不開的代數問題，卻忽然順了起來。他笑著把草稿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低聲自言自語：「就這樣吧，明天一樣，第八站再下車。」 為了多看她幾眼，他願意多走一點路。沒人知道，這樣的小心翼翼，其實是少年心事最純粹的模樣。 1.3 請班導幫忙查志願序，只為靠近她 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敖岳廷像往常一樣晃到便利商店買瓶飲料。沒想到才剛推開門，就聽見熟悉的笑聲。他偏頭一看，門口站著兩個男生，一個是偶爾在公車上見過、總站在她身邊穿著不同制服的男生，另一個則是自己國中的學長，印象中還是校隊的。 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鼓起勇氣走過去，用有點僵硬的語氣打了聲招呼。 「欸，你是○○高中的吧？我們好像搭同一班公車？」 那男生愣了一下，點點頭：「喔對啊，你也在那班車上喔？我叫上官淵。」 上官淵。 這名字在他腦中嗡地一聲響起。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參加過一次爸媽的朋友聚會，桌邊坐著一對姐弟，女生總是靜靜聽大人說話，男生則一直拿叉子戳果凍。後來媽媽說那是她大學同學的孩子，姐姐叫上官凜，弟弟叫上官淵。 他瞬間把記憶對上了號碼。站在公車上的她、早餐店前她買豆漿的樣子、耳機塞著的沉默與遙不可及的學霸氣質——原來，她就是那個「上官凜」。 他眼神不動聲色，心卻已經轉了一百八十圈。 命運像是扔給他一把鑰匙，他握得緊緊的。 之後的幾天，他開始有意無意和上官淵熟起來。不是刻意討好，卻總能剛好出現在同一條回家路上、剛好一起補習結束、剛好在便利商店排在他後面。 上官淵個性隨和，又話多。只要稍微帶話，就能像打開水龍頭一樣說出一堆。比方說—— 「我姐最近又拿模擬考第一耶，她那種怪物型的成績真的很煩，老師還說叫我多跟她學習。」 「她想考國立G大，聽說競爭超激烈，但她應該是穩上的啦。」 「我就普通啦，考哪裡都隨緣，反正有她扛家裡，壓力全被吸走了。」 敖岳廷聽得心裡一沉又一熱。 她是那種會考上國立頂大的人。 而自己，是數學還要補習、英聽還會睡著的那種。 可是不知怎麼地，從那天起，他突然覺得那些考題、那些討厭的試卷和數學公式，不再只是要「應付考試」的東西，而是一塊一塊鋪往她身邊的路。 他開始想：「如果我也能考上G大呢？」 那個念頭像一粒種子，落在他心裡，一下子就發了芽。 隔天，他破天荒主動留下來找班導。 他拿著自己平常從未主動碰過的升學資料，硬著頭皮問：「老師，你覺得我有機會上G大嗎？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錄取分數？」 班導愣了一下，看他一臉正經，笑著拍拍他肩：「怎麼突然這麼積極？發生什麼事啦？」 他沒說。他只是低頭，喃喃地補了一句：「我想試試看，我想……變得更好。」 回家的路上，他腦袋裡全是她站在公車上的背影——靜靜的，像光一樣不說話，卻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追隨。 那天晚上，他做了兩件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 一是熬夜翻完一整本參考書，二是把自己想報考的志願序，默默地改成了第一志願──G大。只因為，他想靠近她，哪怕只有一步也好。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為了一個人，想認真改變自己。 1.4 我想成為配得上她的人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開始變了樣。 我開始找補習班、重排讀書計畫、拒絕打電動、減少社交時間。原本每天和朋友一起笑鬧到校門關，現在變成了提早回家看書；以前覺得複習是浪費時間，現在則變成每日例行公事。 這些改變很快被身邊的人察覺。他們一開始以為我瘋了，開玩笑說：「敖岳廷你是被雷劈了？還是決定當拯救地球的優等生？」 我笑笑沒回話。其實我也說不出該怎麼解釋。 我不只是想考上那間學校。我想變得——配得上她。 不是說要跟她在一起，也不是非得告白什麼，我甚至沒幻想過牽她的手、成為她的誰誰誰。只是單純地想，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在校園裡擦肩，她能停下來多看我一眼，不會覺得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路人甲。 那年春末，上官淵在公車上跟我提起，他姐放榜了。 「她真的考上了耶，G 大第一志願，還拿到面試加分。」 他邊滑手機邊說，語氣雲淡風輕。 我愣住了，心裡像被人輕輕抽走了一口氣。 她做到了。她順利畢業、順利考上了那間遙不可及的頂大，而我，還只是個高一生，連期末都還沒考完。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心裡卻像突然安靜了下來，像那一刻的公車也沉了默。 腦海裡浮現的，是未來的某一天，自己再坐上這班車時，窗邊那個熟悉的位子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了。 她的書包、她耳機線垂落的角度、她低頭滑著單字 app 的模樣，都只剩下回憶了。 那一瞬間，我真的失落了一下，像錯過了一個本來就不屬於我的風景。 但這情緒沒持續太久。 因為我還有上官淵。 只要他還在，只要他偶爾會提起她的近況，我就不會完全失去與她之間的聯繫。至少，我知道她在哪、她在讀什麼、她過得好不好。 而我，還有兩年的時間。 我才高一，只要再努力一點、再熬一點，就能考上她讀的學校。或許不在同一屆，但至少能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踩過她走過的圖書館地板、坐過她曾坐的公車。 上官凜要畢業的前兩天，我剛從導師辦公室出來，走進教學樓的長廊，準備回教室拿書，卻在樓梯轉角停住了腳步。 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她正低頭鎖緊水瓶蓋，旁邊是一個看起來跟她很熟的女同學。 我聽見那女生說：「你今天剪劉海啦？我以為你不在意這種事欸！」 上官凜嘴角微微一彎，聲音不高但清晰，「因為太熱，擋住眼睛會煩。」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極短暫的笑容，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卻讓她整個人柔和了起來。不是刻意綻放的笑，而是不經意流露出的安靜光芒。 我當下的反應不是怦然心動，而是——怔住。 她竟然會笑？我原以為她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永遠沉靜的冰山型人。 可那一刻，她就像我們一樣，是個會因為朋友一句話而笑的普通女生。可偏偏，越普通的那一瞬間，越讓人無法抽身。 我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那個簡單的微笑，陷入得那麼深。 而那天，也讓我更確定一件事—— 我想靠近她，哪怕只是一步。 哪怕她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她。 哪怕這條路注定艱難，也值得我用盡全力去走。 1.5 開學前的暑假，我拼命補習，背後只藏一個名字 暑假裡的日子不像假期。 我早上八點起床，整天不是在補習班，就是在圖書館，晚上回到家吃飯、洗澡，繼續看書看到深夜。日復一日，像是按表操課的機器人，只為讓時間過得更快一點，再快一點。 家人問我：「怎麼突然那麼拼？」 我笑著說：「想挑戰一下自己。」 他們以為我終於懂得上進了，還說會全力支持我，幫我報了更多資源和考試講座。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為了自己在努力。我是為了能再多靠近那道光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那個微笑像是某種符號，被我反覆在腦中重播。我甚至開始注意她用的筆記本、耳機型號，她穿的制服是哪種版型。我記得她只喝無糖豆漿，也從沒吃學校賣的油炸便當。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單戀，可我知道，我再也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補習班的講義上寫滿筆記，我會翻到某一頁時忽然恍神，想著開學時她會坐哪個位子，是否會記得我的名字。 偶爾回想那段走廊的光與她的笑，我的心就會莫名燥熱。不是那種浮躁的躁，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悸動，像是心底某個未曾被打開的抽屜突然被掀起一角。 我常想，我努力這麼多，究竟是為了成就自己，還是只是想讓她看到——原來我也可以很認真。 有時候我會在深夜把她的名字寫在筆記邊角，又默默塗掉。 上官凜。 她的名字我不敢說出口。但我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如果我們真的能成為同校的學生，坐在同一個圖書館、走過同樣的校園……那麼，現在的努力，就不算白費。 只是，現實不像劇本。 當放榜的那一天來臨，我對著電腦螢幕，看著自己的名字不在正取名單上，指尖冰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杆。我退了一步，閉了閉眼—— 心底還是失落了。 但我還有最後一絲希望——候補。 那段時間，我不敢查進度，只能每天假裝淡定地上網、看新聞、等簡訊，手機從未離身超過五分鐘。 直到一個午后，天氣熱得發悶，我坐在書桌前昏昏欲睡，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簡訊跳出來那一刻，我先愣了三秒，才意識到那幾個字的真正意義—— 「國立 G 大備取遞補成功，請於期限內完成報到。」 我盯著那幾個字，先是茫然，然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洪水一樣席捲而來。 我沒有歡呼，沒有跳起來，只是靜靜地握緊拳頭，低聲說了一句：「我來了。」 我終於，踏上了她曾經走過的路。 哪怕只是候補；哪怕不是正取；哪怕入學時我們早已不在同個年級——我知道，我正走在通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但從未偏離。 而這場以她為名的努力，終於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