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情的周勝仙〉六
沈默說法
本期為右京短篇小說的最終回，盡顯周勝仙身為女性方方面面的周全考量，也展示范二郎真心實意，類如《周處除三害》殲除周勝仙的兩大仇人，堅決勇猛，畫面描寫如當道的復仇電影，但故事最後收束教人動容。而癡才是專情的極致哪，〈專情的周勝仙〉，也是純情的周勝仙、色情的周勝仙、癡情的周勝仙──這是一篇跨越人鬼正邪之別的奇情絕述。
〈專情的周勝仙〉
右京
【六】
范二郎在牢中度過一個月後，忽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勘問數句，宣告無罪開釋。
原來案情有變，朱真的存在被察覺。這還要從朱真他娘說起。朱真他娘瞞著兒子，私下將周勝仙的飾物典當，想換兩貫錢當私房。當鋪認得是周家閨女的飾物，請周父、周媽媽來看，確認是周勝仙死時帶去的，連忙告官。官府即時差人去朱真家捉那婆子，當場問出了首飾的來源及朱真的行徑。
官差想搜捕朱真，恰巧朱真不在家，去瓦舍看雜耍了。聽得官差搜捕的風聲，朱真連家也不回，逃命去了，官府已開廣捕急遞的文書，四方緝捕。至此，開封府尹判斷：周勝仙的屍身與陪葬品消失，與范二郎無關；至於范二郎打鬼，事屬怪異，不予定罪，應無罪釋放。
范二郎回到一個月不見的樊樓酒店，哥哥范大郎早已聽聞消息，擺下酒席接風洗塵，去除霉運，還連誇開封府尹包大人判案公正，不冤枉無辜。
相較於范大郎的歡天喜地，范二郎卻鬱鬱寡歡。在被官府勘問時，范二郎也知道了朱真的惡行，知道了周勝仙承受多大的屈辱。他心中忖度：
「周家小娘子為我歷經災厄，我卻什麼也沒為她做，甚至錯手殺之……縱然自牢中出脫，但這罪孽豈能輕放？范二郎啊范二郎，你真是千古罪人！既然如此，我應當揪出朱真，親手殺之，便償他命也不妨，以告慰小娘子在天之靈！」
然而，連官府都找不到朱真，范二郎有法子嗎？還真有。
范二郎託王婆向周家索取了周勝仙下葬時的細軟首飾清單，也託范大郎動用關係向官府索取了從朱真家搜出的財物清單。兩相對照，果然有許多贓物並未留在朱家，想必是在朱真身上。
謹慎的朱真原本不輕易變賣贓物，但如今倉促受到緝捕，走投無路，一定會到遠離開封之處兌現。樊樓酒店常有客人典當物品換酒錢，與各家珠寶商、當鋪、常賣（流動小販）素有往來，於是范二郎請兄長留意，是否有商家收到相關首飾。
范大郎見弟弟接連請託，心裡已猜到八九分，想勸弟弟將此事交由官府處置即可。但瞧見弟弟的眼神，哥哥便不再多言，那雙眼起了火，彷彿即將燒盡自身的盛夏，有潔癖詩人林夢媧一詩為證：
冬天以及春天
年復一年死
冬天死前抓下自己的頭
丟向春天的腹地
滋養萬物
鳥叫蟲鳴
花開怨恨
整個冬天都盛放
冬天持續變長的頭髮
而夏天採收一切
夏天
熱嗎
每一株種下的
生長的
它們聲張
世界豐饒
過去凍傷失溫的
夏天
允許你
把自己燒盡
（──節錄林夢媧〈起火〉）
周勝仙肉身死於元宵節，但在冬天至春初，她已經歷一次次堪比死亡的凌辱，而范二郎渾然不覺，兀自過著春暖花開的韶光。一念及此，范二郎心中冰冷，而眼中有火。他並非無情，但卻無知，這無知便是他種下的罪孽。他頓感自己變得不淨，不惜玉石俱焚，燒盡自身，也要換得乾淨。
數日後，開封北郊有商家傳來消息，一位行色匆匆的客人典當了周勝仙的首飾。范二郎即刻趕至，看見那首飾正是初遇周勝仙時所見的梔子花樣式珠寶，心中暗自神傷。他強忍悲痛，問清楚客人的衣著、身形與去向，即刻追去……
※※※
春雪漫布的野林間，朱真倉皇奔逃。
今天之前，他從未見過范二郎。這是他的失策，就算只是敷衍周勝仙，當初也該去認認范二郎的臉。他沒想到，范二郎竟會開口試探他，確定他是朱真，便張弓搭箭，公然追殺。
朱真看到范二郎的眼神，透露不顧王法、不顧自身安危的決絕。他連忙逃出城外，范二郎緊追不捨。如今朱真只盼天可憐見，逃得性命。
「待本大俠躲進密林，這廝的箭術就無法施展了吧……」朱真忖度，此刻春雪將融，山坡濕滑，朱真一個不小心，滾下坡去，索性順勢滾向樹林。
范二郎見到仇人，憤怒至極反而冷靜異常。他踏穩腳步，緩緩逼近，畢竟手持弓箭，無須近身即可殺人。他雖未射殺過人，但對自己的箭術頗有自信。
但可不能讓朱真逃到射程之外。他先朝朱真的去向射了一箭，不求射中，只求遏阻。果然，一箭嚇得朱真不敢再跑，急忙躲在一棵大樹後，深怕中箭。
范二郎存心要朱真多受些驚恐，不去追趕，緊盯著大樹，等著左右出現朱真身影。朱真嚇得魂飛魄散，恐第二箭又來，不敢探出頭。
半晌，樹後竄出朱真的蓑衣斗笠，范二郎精準射中，朱真卻不在衣中。原來朱真心想躲藏不是長久之計，便脫下蓑衣斗笠，往左一扔，同時趁隙向右奔逃。他心想范二郎剛射完一箭，取箭尚須片刻，朱真就賭這片刻，加速逃生。
然而，朱真才剛起步，便有一箭穿透小腿，使他一滾跌到雪地上，手腳的衣服都跌破了。朱真驚愕不已，蓑衣中箭之聲剛響起，范二郎哪裡有暇再射一箭？
定睛一看，范二郎手中棄弓持弩。宋代為抗北方胡騎，造弩技術極佳。弩為守營兵器，斲木為身，以機發射。范二郎是玩弩的好手，雖弄不到軍中最強力的神臂弩，卻也買得一張好弩，以苧麻為弦，以簬葉為羽，射程雖不及弓，但箭速快一倍，入物亦深一倍。
朱真倒在地上，腳傷難行，只能在原地大罵：「范二郎！本大俠與你何仇，你要苦苦相逼？」范二郎冷冷說道：「大俠？你只是市井無賴，何以稱俠？要問何仇，周家小娘子之事，你還敢賴？」
朱真連忙辯解：「本大俠將周家小娘子救出墓穴，這是義舉，豈有過錯？」
「挖墳破棺，盜墓謀財，罪證早已確鑿。你在去年十一月帶走周家小娘子，她卻直到元宵節才現身，豈不是你囚禁了她？這段日子，你對她做了什麼，並不難猜，你家老母也早已招供。你還敢說是義舉？」
朱真抵賴不過，大聲狂笑：「是，你想得沒錯，本大俠奪了她的頭籌。你未過門的妻子夜夜陪我睡，我每天摟腰大弄，快活至極啊！你嚐不到的滋味，本大俠都嚐遍了。但你憑什麼尋仇？若說傷她，我聽說周家小娘子就死在你手上，你還有臉找本大俠尋仇？」
朱真以為范二郎聞言會心生動搖，孰料范二郎只是靜靜收起無箭的弩，撿起了地上的弓，彎弓射箭，又中朱真之足。朱真慘叫匍匐，鮮血把雪地拖成長長的紅河。
范二郎說：「沒錯，周家小娘子是我錯手殺害。她一往情深，我卻無以為報。如今為她報仇雪恨，先殺了你，我再因私刑殺人而遭處刑，如此一來，她的兩大仇人都被除去。這便是我為她復仇之法。」
瘋了，根本瘋了！朱真加速伏行，卻因腳傷失血，兼之張皇失措，氣力不繼，只能在雪地慘叫。范二郎正要他飽嘗驚恐，再送他歸西，因此緩步而來。
看朱真痛苦不堪，呻吟連連，是時候結束了！范二郎瞄準朱真的心窩。
忽然，原本慘叫的朱真靜了下來。
並非昏死，而是有股力量讓他不動。
白茫茫的天地瞬間陰暗，彷彿墨染。天地之間，一位將軍現身喝道：「這廝太過吵鬧，讓他定身不動也好；但范二郎你比他這廝更煩人。你以為這樣做，周勝仙會高興嗎？」
范二郎猜到來者是地府將軍，想著周勝仙已經天人永隔，不禁悲切道：「我什麼都沒為她做……至少讓我……把命還她……」
地府將軍怒斥：「周勝仙已經入籍地府，靜待輪迴。她怕你犯傻，懇求本座看顧，果然不出所料。她有她的命數，地府有地府的規矩，上次告假已是開恩，你們不可再見。即使你為她犯死罪，也見不著她。但她雖不能至，卻要本座轉告，你還有事可以為她做。」
「是什麼事？」
「惦記她的情，好好活下去。」
「即使我無法償還她的情與命？即使未來不再遇見她？」
「正是如此。放過自己，莫將她的真情變成你的災難。」
范二郎感受到周勝仙的呵護，閉眼痛哭。
※※※
范二郎依照周勝仙的心願，不殺朱真，棄置雪地。地府將軍託夢於汴梁官差，將雪地中的朱真擒回結案，依律處斬。
他回歸樊樓，在精細的綺窗下，咀嚼著情緣的毀損。夢已遭冰霜凍破，窗外冰雪侵蝕天地。但雪中依稀浮現她穿戴梔子花珠飾的倩影，淨化現實之殘酷。
「痴傻的小娘子啊！妳專情如斯，倒顯得我無情了……我多渴望與妳同生，與妳共死！妳卻連這心思都想到了……」
范二郎不擅詩詞，但如今有所感懷，提筆書寫一詩：
情郎情女等情癡，只為情奇事亦奇。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全文完】
幼鯨的呢喃：
感謝讀完這篇取材自《醒世恆言》的〈專情的周勝仙〉。周勝仙癡心無有癡心報，自身蒙受種種不幸，卻仍惦記范二郎的未來。范二郎受到呵護，卻也換不到想要的未來。這篇被現實狠狠重擊的故事，縈繞心中多年。
本作末段的詩是《醒世恆言》原作的結尾，我將它透過范二郎之口說出，表露他的歉疚。另外，這次改編引用許多優秀的現代詩人作品，在此致謝：
遊刃詩人喵球
靠悲詩人楚狂
尊妻詩人沈眠
食願詩人張舒婷
枝節詩人莫傑
毛片詩人范家駿
次元旅人四貓貓
潔癖詩人林夢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