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紡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節奏的馬蹄,載著飄蕩的意識不斷前進,在扭轉成紗線之前,細密的纖維摩擦著指尖,經由每次踩踏時的輪轉,以及雙手輪替的收放,就能讓原本鬆散的纖維得以均勻纏繞在一起。
「古伊拉,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你一樣使用紡車呢?」女孩漫不經心的旋轉著手中的紡錘。
古伊拉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後對著女孩說:「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紡錘吧。」女孩將手中的紡錘交給古伊拉,古伊拉接過紡錘,她將紡錘擱置在左手的掌心,右手拉著米白色的線,紡錘開始滾動,纏繞在一起的線像鬆綁的捲軸一樣被小心的展開。
古伊拉將線拉得筆直,順著線延展的方向,輕觸著上面因為取量不同,而產生或大或小的隆起,她感受著這些高低起伏的小山丘,穿過她兩指間而自然形成的美妙韻律。
「紡完這條線感覺怎麼樣?」古伊拉問。
「稱不上喜歡,有時候也會想重新來過。」女孩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有這麼做嗎?」
「沒有,因為我發現一旦纏繞過了一個階段,就很難再輕易回頭。」女孩回答完古伊拉的問題,然後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走到紡車旁,看著訪車上古伊拉紡出來的線,女孩便問:「那古伊拉你喜歡你的第一條線嗎?」
古伊拉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女孩,接著便望向某個地方說:「我曾經無數次對它的存在感到不知所措,但現在我很珍惜能擁有它。」
女孩的好奇心一下子被點燃興奮的問:「它被編織成什麼東西了嗎?」。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
「真的嗎?在哪裡?」女孩開始張望屋子四周古伊拉所編織的物品。
「你時常看見它啊孩子,那是一條只有當時的我才能創造出來的線,和你現在的線唱著一樣的歌啊!」古伊拉笑著回答。
女孩想不通為何古伊拉總是用音樂來形容紡織這件事,一開始她也時常聽不懂古伊拉的意思,直到自己也開始使用紡錘後,她才慢慢理解為何古伊拉總是這樣說。
看著女孩尋找那條線的專注模樣,古伊拉將拉出來的線慢慢纏回紡錘上,繼續說道:「當你在紡紗時,你也在編織,有些事在紡紗時未能被意識,有些則是在編織時被遺忘。我們只看得見對當下的自己來說特別的事,所以總是在時間裡反覆歌唱著一樣的旋律,一次又一次的來回拉扯,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被編織成歌為止。」
古伊拉把最後的線頭勾回紡錘上方的金屬鉤子,並起身走向女孩,將紡錘交還到女孩手中。
女孩順勢走向窗邊的搖椅,看著紡錘上的纖維在陽光之下,反射出微小卻耀眼的光芒,她忽然感覺到這條線被編織成不同東西的樣子,雖然還是稱不上喜歡,但總有一天她一定也能用這樣的線編織出她喜歡的東西的。
女孩把玩著手中的紡錘,古伊拉的紡車再次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響,伴隨著踩踏紡車的節奏,熟悉的旋律傳進女孩的耳裡,古伊拉紡線時總會哼唱這首傳承自她母親的歌謠。
望著窗外漸變的天光,伴隨著歌謠的渲染,女孩不知不覺閉起眼睛,就像嬰孩時期聽著古伊拉唱著這首歌入睡一樣,而現在的她聽著聽著也能跟著哼上幾句:
地上星辰,天上扎根
是惡魔的血液,也是神的淚滴
當記憶的大門鬆動
古老的歌謠浮上河流
我們成為了拾穗者
不斷拾起、不斷拼湊
直到萬物群起歌頌
生而死而後生
在不存在的時間裡
編織著靈魂
在甦醒的夢裡
拾起被遺忘的人生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乘著紡車的節奏古伊拉繼續哼唱,她的歌聲像一縷青煙,看似輕盈易散,卻能在悄然之際縈繞整個空間,接著她開始的放慢節奏,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一樣。
「噠噠噠噠——」這時古伊拉繼續踩著紡車,卻停下了歌聲,坐在窗邊搖椅的女孩不知不覺得睡去。
古伊拉看著女孩的方向露出和藹的笑容喃喃自語的說:「有些事只要你願意不斷前進終究會到達,但有些東西是你即使願意回頭,也無法用相同方式來去改變的喔。」
「噠噠噠噠⋯⋯。」古伊拉的聲音與紡車的節奏如煙般消失遠去。
女人的意識順著呼吸著陸,她並沒有馬上張開眼睛,而是先深吸一口氣,讓氣息充滿肺部,並沿著身體的經脈擴展到每個角落,當她重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那一刻,才慢慢的張開眼睛,結束這段意識旅程。
她沒想到在唱誦歌謠的過程裡,會想起過去這段記憶,這是前幾次意識旅程從未發生的插曲,女人也不禁認為,這件事的發生絕對與艾苡晞接下來的選擇脫不了關係,畢竟在觸碰到她的靈魂碎片之後,艾苡晞對關係的執著就再也隱藏不住。
不過艾苡晞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去觸碰到自己的那段記憶呢?女人尚未真正找到答案,她以為自己早已將當初散落的靈魂碎片妥善收拾,並謹慎的將這一切封存在只有自己偶爾才能觸及到的深處,沒想到即使佈下了縝密的安全網,仍然遺漏了死角的存在。
女人靠著樹幹微微抬起頭,月亮正好升到了不會被樹叢擋住的位置,滿盈的月亮,讓女人回想起當時發現這個漏網之魚的原因。
那天女人一如往常的與女孩談論著草藥,由於女孩對傳說中的草藥「朱爾魯斯」感到好奇,於是便問了女人許多問題。
女人雖然沒有正面回應,但卻輕描淡寫的將那些關於朱爾魯斯的線索,若有似無的隱藏在話語當中。
起初,她以為自己就像往常一樣,在不干預女孩選擇的情況下,說出了屬於她的真相,然而說著說著,一股熟悉卻模糊的情緒,從她心中某個未曾被意識到的裂縫中溢出。
原本沉澱在心底的記憶,就這樣被自己話語勾上心頭,當下的她雖然克制住這股情緒,但這背後強烈的壓迫感,就像是刻意讓她看見似的,她知道那是個提醒,提醒著她即便選擇沉默,也無法真正遺忘。
於是到了晚上,在女孩入睡之後,女人小心地關上屋子的大門,提著油燈獨自走進小屋後面的那片森林,她熟練地穿過交錯的樹林,之所以沒有太多猶豫,是因為這條路早已被她走出痕跡,而她的目的地,是一棵位於森林中段位置的巨大橡樹。
這棵橡樹座落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粗壯的樹根覆蓋著土丘,巨大的樹幹甚至需要至少四個成年人才能環抱,就算是不懂植物的人也能明白,這棵橡樹已經存在在這個地方很久很久了,在這棵年邁的橡樹面前,任何的存在都顯得渺小不已,就連時間也顯得舉無輕重。
女人脫下她的鞋子,夜晚的土壤少了陽光的照耀,因此失去了溫度,加上水氣凝聚就顯得更加冰涼,向年邁的橡樹打過招呼並得到回應後,女人便沿著樹根往老樹的中心前進。
老樹的另一面樹幹下緣正好有一個下凹處,與向下延伸到土丘的樹根,自然形成一個丫字型,女人喜歡坐在這個被樹幹支撐,也被樹根跟環繞的位置進行意識旅程。
這天還正好遇上滿月,一切像是條件具足下,順勢而為的安排,女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看似巧合的連續事件,但意識到這些事還是令她感到有些奇妙。她盤腿坐了下來,調整著些許紊亂的呼吸,無論接下來看到的故事會如何發展,她始終相信最後一步的選擇,永遠會回到在她手中。
當呼吸逐漸平穩後,女人閉上雙眼,並深吸一口氣,氣流像一條涓涓細流滑入體內,原本輕淺的氣息在女人體內旋轉、凝聚,變得快速,也變得穩重,她從胸腔發出低沈且平靜的單音,每一次的震動,都讓她的聲音不再只有她自己,而是逐漸匯流她內在所有一切萬物的氣息,接著女人開始歌頌那首傳承自編織者的歌謠。
原本在黑暗中前進的意識張開了雙眼,被時間對折的故事,隨著歌謠的引導,走上了道路,女人持續哼唱,直到她看見艾苡晞為止。
那次的旅程中她簡單的閱覽了艾苡晞的生命歷程,但只要她試圖穿越時間與記憶的阻礙,直搗關於靈魂碎片的核心時,就會被一股力量阻擋,而這次更加誇張,她只是出現跳脫的念頭,畫面就因此變得像被抽格的幻燈片,並不斷重複著相同的片段。
女人沒辦法只好看著艾苡晞一步步面對她的執著,然而當她透過艾苡晞的雙眼看見安曜森時,開始多少有些理解,為何艾苡晞能觸碰到自己的記憶。因為安曜森身上確實存在著某種,與她記憶中的「那個存在」有著相似的感覺。
從艾苡晞也用靈魂碎片來形容安曜森的這件事,女人知道艾苡晞的選擇,絕非出於無意識的決定,艾苡晞肯定多少消化過那些她觸碰到的記憶,儘管艾苡晞仍有著因為執著而未能看清的事情,但她知道自己為何而選擇,甚至帶著某種要了斷一切的決心。
然而這樣的決心,正一點一點瓦解女人用盡力氣守護的事情,這時的月光逐漸被吹來的雲層掩蓋,女人低下頭蜷曲著身體,抱著膝蓋的雙手越來越用力,彷彿這樣一切就能繼續保持原樣。
「有些東西是你即使願意回頭,也無法用相同方式來去改變的。」古伊拉的聲音再次出現在她耳邊,那條被遺棄在死角糾結不堪的命運之線,正在用艾苡晞的故事推著她去選擇,去拾起那個沈寂在時間之河裡的預言。
那是一個她們都渴望的結局,也是一個再次將她們的故事帶向另一個轉折的關鍵。
第一章 此起彼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