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孤兒》1
作者:老衲
那年冬天,是柴媽第一個在雪地裏發現她們姊弟倆的,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那些事...不過,故事得從頭說起。
柴媽與柴老爹是長白山山腳下的一對採蔘客,住在長白山腳邊的一個小山谷裏;那山谷裏原來是通化、撫松、白山幾個地方來的採蔘客,要入長白山前在山腳底的一個暫時落腳小營區。
原本,只是採蔘客們要進入長白山區前夜的一個小站,後來,有些採蔘客乾脆在此地長住了下來,待著不走了,以便日日可以入山碰運氣。
後來,住在這山谷裏的採蔘客想出一個辦法,他們採到的人蔘,並不自己去大城市裏賣;而是好好地待在這山邊的小山谷中專心日日採蔘,等真採到蔘時,他們會再等每個月月初城市裏的蔘商藥主們來一併收貨便是。
於是這個小山谷慢慢地住滿了東北各地想來長白山採蔘的蔘客。這個小山谷最初是沒有名字的,後來,住在這裏的蔘客們都開始叫它棒槌谷。因為採蔘這行留傳著一個傳說,說「人蔘」這個名字是不能當著人蔘的面前喊祂的,蔘有蔘精,一喊,人蔘便會化做蔘精逃跑。
所以真正的採蔘客都喊人蔘做「棒槌」,一語雙關。一方面人蔘的外型神似棒槌;另一方面,在東北話裏棒槌是罵人癡傻的意思—喊人蔘棒槌,便是要把祂喊傻喊笨;不要讓人蔘化成精靈,一溜煙跑掉。
這個棒槌谷在當年鼎盛的時候,據說聚集了上千名的採蔘客,人來人往,人蔘都是用牛車載的。當瀋陽、大連、還有長春等地的大藥商每個月月初來這棒槌谷選人蔘的時候,不足三兩的人蔘是扔在地上撿都沒人要撿的,可知其盛況是如何之繁茂。
可是在那年,彭大帥率軍入山之後,情況就完全變了。
不知道為什麼,棒槌谷裏的採蔘客們忽然之間都採不著人蔘了;原來在長白山裏那些東躲西藏的「棒槌們」,一下子忽然都消失無蹤,山裏像是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淨化的乾乾淨淨。原來一個月裏總能採到七八支的,居然大半年也找不到一支半兩的小蔘。棒槌谷裏的人們紛紛傳說,肯定是彭大帥的軍威太盛,戾氣太重,驚動了山神與蔘精;以至於棒槌們通通躲到地底下去,不再重見天日。
如此一年兩年,棒槌谷裏的採蔘客還是不死心;可是年年如此地又過了七八年,山裏的棒槌們仍舊杳無蹤跡;一整年中如果好不容易有蔘客採到一支棒槌,整個棒槌谷裏激動地要放鞭炮慶祝。
自然而然,棒槌谷裏的蔘客們開始散去,而又過了一兩年,棒槌谷裏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是空蕩蕩地,整個棒槌谷裏只剩下柴媽與柴老爹,還有許大鬍子、王勝利等等幾家人還死守著棒槌谷不走,他們相信長白山裏肯定還有棒槌,只是暫時躲起來罷了。
就在這一年的冬天,柴媽遇到她姊弟倆的。那是一個大雪天,是小年夜的早上,柴媽與柴老爹兩人依慣例上山,要做年前的最後一次拚搏。
柴媽與柴老爹上山以後,按採蔘禮,先把身上的七支鹿骨釺、三支索拔棍、兩對短匕小斧,還有最重要的一綑紅絨線與兩袋銅錢,小心翼翼地成圈擺在地上;再從懷中掏出一塊烏木雕成的老頭像,放在那圈採蔘工具的正中央。
柴老爹與柴媽對那烏木老頭雕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默默念頭:「老把頭之靈在上,保佑弟子柴渾二、柴吳氏小鈴,今日上山,可以順利捕獲棒槌。」
原來那烏木老頭像便是傳說中的採蔘客祖師爺,俗稱的老把頭孫良。傳說中孫良是一個世居長白山中的放羊孩兒。一天,他幫東家放的羊群裏頭走失了一頭羊,孫良急得團團轉。這時候忽然在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戴著紅肚兜的小孩,跟孫良說:「你別著急,我帶你去找你的羊。」
那紅肚兜小孩說完,便交給孫良一條紅絨線,而那條紅絨線的另一端綁在紅肚兜小孩的腳踝上。他說:「跟我走。」於是不管孫良,便往雪地的深處奔去。
與所有渾不可解的山中傳說一樣,那紅肚兜小孩奔的速度急快,孫良還來不急看清,那紅肚兜小孩便咻地一聲,消失在雪地的盡頭。
孫良摸不著頭緒,可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於是順著那條紅絨線走,手上一面收線,腳下一面跑著,跑著跑著,孫良終於跑到了山的另外一頭。
孫良跑到山的另一頭後,發現那條紅絨線被埋在林間的一塊雪地正中,孫良原來以為是那紅肚兜小孩兒倒在雪地上暈去了,才被雪覆蓋。他撲了上去拼命地挖,挖到最底,原來那紅線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繫在了一塊他不知道名稱的雪地植物的根上。
那塊當時孫良還不知道名稱的雪地植物,後來便被人們稱作是人蔘。
柴老爹與柴媽,拜完孫良祖師的烏木雕像之後,便要將採蔘工具收起來,準備入山找尋棒槌。
鹿骨釺一共七支,柴老爹收起來放在懷裏,索拔棍三支,柴老爹分給柴媽一支,自己身上留了兩支;短匕小斧各一對,柴老爹與柴媽各自拿著一匕一斧,掛回皮腰帶上;兩袋銅錢,柴老爹與柴媽也是一人一袋,那銅錢是古傳的規矩,每挖起一支人蔘,便要在那地下埋回一枚銅錢,以平息在山神的懷抱中取走蔘精的無禮之行。
但就在要收那捆紅絨線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那捆紅絨線的一頭,埋進了雪地裏。
柴媽將紅絨線拿起的時候,便發現了紅絨線的另一頭已埋進雪地裏;她一收線,那條紅線便在雪地中被掀起,好似草蛇灰線,延綿著穿過柴媽眼前的松木林,到松木林的深處。
在白粼粼的雪中那一條紅辣辣的絨線十分醒目;可是那紅線的另一端,實在太遠太深,視線又被眼前的松木林擋著,看不到底。柴媽驚喜地與柴老爹交看一眼,兩人不約而同都想起了孫良祖師爺的傳說。
「有棒槌!」柴媽低聲說道,柴老爹連忙摀住她的口,低聲道:「歇聲,不可驚動棒槌。」於是兩人貓著腰,緩步輕移,像是怕吵醒嬰兒一般的腳步,一面收起紅線,一面往松木林中奔去。
穿過松木林,在雪地的另一頭,紅線的那一端,卻出現柴老爹與柴媽完全沒想到的情景。
第一眼發現她們的是柴媽,她不禁輕呼:「是人!」柴媽轉過身來拍拍柴老爹,「是人!渾二、是人!」
原來柴媽將紅線自雪地裏拉起,最後紅線另一端套著的,居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腳踝。
柴媽那時還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她只知道,在這種溫度下那人被倒在雪中,被雪覆蓋著,只需片刻便有性命之慮。
她急拉著柴老爹,也不顧甚麼不可以大力採踏驚擾山神的規矩了,急奔到那倒臥在雪中的人旁邊,一抹開雪,咿,是個小女孩,約莫十二三歲,懷中還抱著一個比她更小的孩子。
柴媽與柴老爹連手,將兩人拉出雪堆中。
柴老爹連忙掏出懷中的打火石,在雪地裏升起火來;柴媽則是取下腰間的小酒壺,對準小女孩的嘴邊,先餵了一口酒給她。
小女孩的臉色原來已經被雪凍得發紫,髮際眉間與耳上都是紛紛的雪堆;而小女孩懷中抱著一個小男孩,十指緊緊互相扣住,死命地抱著那小男孩,柴媽怎麼解也解不開。
她只好先餵小女孩酒。
兩三口酒下去之後,柴老爹在一旁的火堆也升了起來。
「老伴...這兩人...還有救嗎?」柴老爹有些猶疑地問著:「這個天氣,火不能升太久...否則引來野狼就不得了了。」柴老爹升起了火,卻額角冒汗,他聽過前幾夜山中的狼嚎聲,若不是為了給這兩小孩兒取暖,他是萬萬不敢在這雪地裏升火的。
柴媽一揮手打斷了他:「別吵。」
小女孩喝了幾口酒之後,終於渾身一抖,睫毛上的雪落了下來,雙目緩緩睜開。看著柴媽。
「伊...啊...嗚...」那小女孩一張嘴想說話,柴媽便知道她是個啞巴。以前隔壁老竇家的孩子也是這樣,柴媽聽習慣的,天生不能說話的孩子,咿咿啊啊的有一個她們自己的節奏。
柴媽給小女孩打手勢,說,妳別怕,先把懷中的...柴媽不知道那小男孩與小女孩是甚麼關係。「是妳弟弟?」柴媽努力地將嘴型做到標準與誇張,她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讀懂她的唇語。
小女孩點點頭。
柴媽拍拍胸脯,意思說,沒問題的。柴媽拿起小酒壺,也在那小男孩的嘴邊餵了幾口。
小女孩感覺到了懷中的小男孩的體溫,逐漸從冰冷回到了有一絲暖度。她眼淚在眼眶中閃閃而動。
長白山的雪風向來很靜,靜得連那小女孩睫毛上的小雪團掉在地上時的聲音都聽得到。
「妳們得救了。」柴媽抱著小女孩,小女孩抱著她的弟弟。柴媽說:「我都知道,別哭,一哭眼淚就要給這鬼老天給凍成冰了,妳別哭、別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