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5年首演的史特勞斯的歌劇版本《莎樂美Salome》,改編自奧斯卡王爾德 1891 年的同名戲劇。故事講述少女莎樂美迷戀囚禁於地牢的先知約翰,但遭對方拒絕,因愛生恨的她,向繼父希律王獻上「七紗之舞」—以一段脫去七層紗衣的裸舞,換得約翰的首級;事後,她親吻這顆頭顱,象徵毀滅性慾望的極致實現。希律王驚懼其瘋狂,最終下令處死莎樂美。這段故事的力量,在於它顛覆聖經敘事,結合頹廢主義與性政治,將女性由「被觀看者」轉為「主導凝視的復仇者」,但也因此走向自我滅亡的終點。若知曉王爾德的同志身分,這齣劇更可視為一種酷兒政治寓言—慾望無法合法,凝視轉為死刑,愛與禁忌緊緊纏繞,死亡終為唯一出口。

如今來到了電影《莎樂美》,主角Jeanine(亞曼達賽佛瑞飾演)是一位劇場導演,也曾是已逝名導師查爾斯的學生、夥伴與情人。查爾斯過世後,遺孀指定她接手《莎樂美》的導演排練,重啟創作。然而,這齣歌劇正好牽連她童年性侵創傷,使得這場導演工作,成為她自我解剖的劇場。伊格言向來以冰冷鏡頭穿刺情感殘骸,透過碎裂敘事召喚幽微記憶,他所擅長的「陰影美學」,讓角色彷彿在上演一場場靜默的自我毀滅。Jeanine 並非單純導演莎樂美,而是在莎樂美的排演過程,看見了自己無法言說的傷口。
電影深入探討了創傷、記憶、藝術與個人經歷之間的關係,並觸及了性別、權力與虐待等敏感議題,艾騰伊格言不是重現《莎樂美》,而是將其「拆解」成Jeanine的精神結構:莎樂美剝下七層紗衣,Jeanine則一層層撕下心理防線;莎樂美赤身站在眾人凝視前,Jeanine則被創作焦慮、過去創傷與父權視線撕扯。但弔詭的是,莎樂美的裸體在原劇裡是一種反抗,而在Jeanine身上,卻變成創傷的重覆與束縛。這場原應剝落的舞蹈,在電影中變成無止境的穿戴,演變為困鎖的象徵。

伊格言擅長形式上的高度控制:低色溫光源、封閉舞台空間、斷裂時間結構、疏離感的鏡位…這些技術構成一種冷調氛圍,但也使觀者難以真正進入角色內心。當Jeanine與莎樂美角色逐步交疊,此處劇情卻轉向導演自身的創作焦慮與自我投射,使原歌劇中「欲望與死亡」的張力,被稀釋為藝術家內在心理戲。
換言之,《莎樂美》不再是一齣挑戰道德、展演慾望的禁忌劇,而成為一面讓導演凝視自身創傷的鏡子。莎樂美本應是燃燒的,Jeanine卻是自囚的,這也使電影從劇場的即時性,轉為一種視覺上的遲滯與心理的凝結。

伊格言以「抽骨留皮」的方式再構《莎樂美》,留下其符號外殼,卻抽離其戲劇核心,大量記憶片段、排練紀實、錄影影像與內心旁白交疊構築的不是情感曲線,而是一座過度概念化的迷宮,觀者難以找到情緒的入口。最終,這不是一部讓人走進莎樂美的電影,而是形式壓過情感,結構凌駕敘事,缺少一條明確、可追隨的情緒主線,觀眾所能感受到的,不是慾望的震顫或死亡的誘惑,而是導演對自身焦慮的凝視,以及那股冷冷不肯消散的距離感。
這沒有不好,只是不適合現在這個人生階段的我觀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