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葉鐘榮等著之《台灣民族運動史》第六章

拍攝於新文化運動紀念館之北警察署轄區圖
1925年的冬天,臺北州臺北市的港町文化講座──
「講演會充溢了對臺灣總督府之施政是壓迫本島人的諷刺敘述,紊亂治安狀況,故處以解散命令,即刻解散!」
在臺下民眾憤怒的抗議聲中,身著藏青色制服的警察一甩披風,趾高氣昂地離開會場。
「太過分了,講演會才開始不到二十分鐘!」
「唉,我期待臺灣文化協會的這場講演會很久了,結果被可惡的四腳仔搞砸了……」
「還說什麼『壓迫本島人的諷刺敘述』,我看警察是神經過敏吧!況且就算真的說了也是事實啊。」
不只民眾抱怨連連,另一邊臺灣文化協會的幹部們也壓抑著火氣。
「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了。」蔣渭水蹙眉道,「那些臨監官濫發解散命令也該有個限度!」
王敏川拍拍蔣渭水的肩膀,嘆道:「是啊,但只要我們的講演內容牽涉到政治,臨監官總能找到理由解散。」
警察在講演會臨監的時候,若認為講演內容逼近「紊亂安寧秩序或妨害善良風俗」的危險區域,會先發出「注意」命令,說是給予演講人反省的餘地。若被警告注意的演講人仍持續違反臨監官要求,就會被處以「中止」,強制要求演講人結束發言。若前兩個命令都無法緩和會場緊張情緒,警察就會發出「解散」命令,整場講演會被迫解散。
但警察往往只要抓到幾個敏感詞彙,就「注意」、「中止」、「解散」幾個命令連續濫發。之前他們邀請連雅堂先生導讀《臺灣通史》,講到中日朝鮮就被要求「注意」,提到清廷割讓臺就被「中止」,警察實在是無理取鬧。
「真想讓那些警察收斂一點,不敢再濫發解散命令。」蔣渭水思索道:「可是我們該怎麼做......」
「如果有辦法讓他們發不出命令,只能乖乖在旁邊罰站,似乎很不錯呢。」王敏川想到那個畫面,便忍不住笑出來。
聞言蔣渭水靈光一閃,興奮地搭著王敏川的肩膀道:「敏川兄,我想到了一個方法!但可能要辛苦你了。」
三天後,文化協會再度舉辦講演會,這次是由王敏川講解《論語》。
只見王敏川悠哉悠哉地搬了張椅子放在講臺上,攤開他寫滿了註解的《論語》,開始了今天的講演:「感謝各位鄉親在寒冷的冬夜仍來參加我們文協的講演會,我今天會從《論語》的〈學而篇〉開始講起,需要講義的話可以向場邊的工作人員索取。」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
來臨監的警察偷偷打了個呵欠,雖然他聽得懂臺灣話,但要聽懂臺灣話講解的古漢文對他來說還是頗為吃力了,而且也很無聊。
但沒辦法,為了做紀錄他還是得認真聽,而且要是被他聽到不妥的內容,他就可以立刻發出命令,趕快結束這場折磨!
但遺憾的是,王敏川只是老老實實地講解孔老夫子的智慧。
隔天,仍是由王敏川講《論語》。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
臨監官豎起耳朵認真聽。
又隔天。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
臨監官還是努力打起精神。
一個禮拜後。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
臨監官快睡著了。
一個月後。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臨監官要崩潰了!
為什麼!為什麼王敏川可以連續講《論語》講一個月!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好講的天天講講這麼久!
文協就是故意的!對,一定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耍警察!就是為了報復他們之前頻頻解散講演會!
但臨監官除了氣得滿臉通紅,忿忿地瞪著台上的王敏川和坐在第一排的蔣渭水,也無計可施,還是只能乖乖地聽完整場講演會。
可惡的本島人!
連續來了一個月,民眾自然也明白這是文協在和警察鬥法,當然是喜聞樂見,所以外頭刮著寒風下著苦雨,他們仍會準時來捧場。
王敏川注意到臨監官如糞土一般的臉色,得意地向臺下的蔣渭水眨眨眼,蔣渭水也向他比了個「讚」。
哼,看你們警察還敢不敢再隨便解散講演會。
我們臺灣人可不是好欺負的!
End.
警察與講演會
本篇小故事改寫自由蔡培火、陳逢源、林柏壽、吳三連與葉鐘榮合著的《臺灣民族運動史》,作者們本身就經歷過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所以這本研究論著可說是非常珍貴。
書中是這樣記載的:
在民國十四年的冬天,臺北警察署對該講座的取締太酷,使主持人蔣渭水大光其火,故意使王敏官每晚在講壇上坐著講論語,一連講了一個多月,一般聽眾心裡明白。知道這是和警察鬥法,所以他們雖然在淒風冷雨的寒夜裡,也會準時捧場無誤。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很有趣啊。
至於為什麼這樣可以對付臨監官可說是效果拔群呢?其實去監視文協的講演對警察來說本身就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首先,這些警察必須要熟悉臺語。畢竟要是使用翻譯的話會很麻煩,因為透過翻譯的話就不能在講者說出敏感內容時及時發出「注意」或「中止」,錯失制止的時機,不僅無法對上峯交代,若制止的時機不對也容易引起糾紛。
再者,警察必須把講演內容做成紀錄報告上峯,講者天南地北地聊,警察卻是有言必錄;當講演結束講者回去休息,警察還得滿身汗臭地去整理記錄。
所以長期的「講演戰」就是最好的對抗手段。
臺灣文化協會的講演會
文化講演會是臺灣文化協會的活動中很重要的一環,除了北、中、南部各自的定期講演之外,有時還有講演團巡迴各地、深入鄉村城鎮,對於一般民眾的文化啟蒙效果是最好的。
文化講演的主題涵蓋很廣,像是文化理念、教育政策和方法、社會改造、婦女問題、農村問題、世界大勢等皆包含在內;但除了文化啟蒙,主要的還是「議會政治」、「自由民族主義」、「殖民政策批判」、「民族自決」等與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攸關的主題,畢竟喚醒民族意識才是最根本的主張。
那麼民眾的反應如何呢?當然是熱烈歡迎的。
每當文化講演團到預定講演地時,常常由當地樂隊為前導,講者乘坐汽車、人力車或坐轎子遊行街庄,沿途則有鞭炮聲不斷,民眾夾道呼口號歡迎,聽講者擠滿會場導致沒座位坐就更常見了。
想像一百年前講演會的場面,就覺得熱鬧又熱血啊。
關於1920年代的臺灣文化協會還有很多可以講,我們下個故事再見吧!
參考資料:
葉鐘榮等著,《臺灣民族運動史》,臺北:自立晚報,1971。
林柏維,《台灣文化協會滄桑》,臺北:臺原,1993。
蘇碩斌等著,《臺北城中故事:重慶南路街區歷史散步》,新北:左岸文化,2019。
陳煒欣,〈日治時期臺灣「高等警察」之研究(1919-1945)〉,臺南:成功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