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靠近,是從並肩坐下開始的。
不是因為期望什麼轉變,而是出於一種習慣,他需要一個理由走到屋外,證明自己還在活著。
傍晚,診所門前的長椅空著。他走過去,先把背包放在椅腳,再慢慢坐下。空氣帶著些微潮氣,夏末的熱還沒退去,皮膚被悶熱緊緊包裹。他低頭望著鞋尖,心裡湧上一股無力感。
他早到了一個小時。
其實他並不刻意提前,也沒想拖延,只是不知道該把時間花在什麼地方。診所是他與世界的交界,而門外這張長椅,就像是一個暫時的停靠點。
他把手機放在膝上,螢幕暗著,沒有新訊息,附近的車道不算繁忙,偶爾有幾輛機車經過,留下短促的聲音。他把目光移向診所門口,門上貼著公告:「若您有任何不適,請先告知櫃台。」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不適,這份不適積壓多年,沒有明確的起點,也沒有辦法用藥片徹底壓下。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有人坐到長椅另一端。椅子微微晃了一下。他沒抬頭,只憑鞋影辨認對方的存在。
那雙鞋很乾淨,是普通的白色運動鞋,看起來還有些新。對方坐下後沒有動作,沒有翻手機,沒有整理東西,只是靜靜待著。
李陌本能地屏住呼吸,他不習慣陌生人待在太近的距離,覺得每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會消耗他的力氣。他在心裡倒數,告訴自己,只要撐過三分鐘,對方就會離開。
三分鐘過去了,那人還在。
他終於抬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對方五官乾淨,皮膚帶著淡淡的曬痕,看起來不超過二十多歲,短髮微亂,眉眼沒有表情,只是看著前方的街口。
兩人的視線短暫碰了一下,他立刻移開,年輕人沒有開口,也沒有退開。
那一瞬間,他的胸口忽然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填滿,不是害怕,也不是厭煩,而是疑惑。他很久沒被這麼近地注視,連呼吸都覺得不自然。
他微微側過身,想把距離拉遠,椅子邊緣傳來一點冰冷感,讓他稍微清醒。
時間過得很慢,陽光從診所外牆滑下,落在年輕人腳邊。李陌偷偷看了對方一眼,發現他仍舊保持同一個姿勢,沒有任何表情,連手指也沒動。
就這樣過了半個小時。
診所的門打開,有人走出來。年輕人輕輕收回視線,動了動手指,像剛從什麼思緒中回神。他低頭望了望自己的鞋,再抬起頭時,目光剛好與李陌對上。
這一次,他沒有閃避。
年輕人先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輕緩。
「你也在等人嗎?」
李陌沒有回答,他想過要點頭或搖頭,可無論哪個動作,都像是在承認自己需要被打擾。他喉嚨乾澀,一時發不出聲。
年輕人微微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那種笑容沒有惡意,也沒有熱情,像是一種最小限度的示意——我知道你在這裡。
他收回視線,專注看著街口的紅綠燈。李陌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鬆開,覺得自己不必立即作出回應。
診所的門開開關關,有人進來,有人離開,空氣裡混著冷氣外洩的味道和不明的消毒水香。
李陌忽然意識到,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有陌生人與他共處這麼久,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不是出於好奇,也不是同情,只是陪他一起坐著。
他抬手揉揉眉心,一種長期的疲憊,像被緩慢地攤平。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沒想過要問。
過了不知多久,手機螢幕亮了,提醒他預約的時間將近,他站起身,背包帶從肩膀滑下,擦過年輕人的手臂。
那手臂沒有收縮,還在原地,他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聲音很輕,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年輕人看著他,點了點頭,神情平靜,他忽然覺得對方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一種可以發生的相遇。
李陌低頭看見那雙白鞋,心裡泛起短暫的疑問:為什麼他在這裡?
他沒有問出口,轉身走進診所。空調的冷意把他與外面隔開,他站在櫃台前報到,還能感覺到剛才那一點靠近。
櫃台小姐照例報以禮貌的笑容:「李先生,今天的心情還好嗎?」
他沉默一瞬,想著「還好」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他聽見自己回答。
等候區的椅子空著,他選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雙手扣在膝上,診間門關著,沒有聲音傳出,想來隔音極好。
他盯著地板的接縫線,腦子裡忽然浮出剛才那雙白鞋。
在所有褪色的片段裡,那雙鞋顯得太乾淨,乾淨得與他的日子不屬於同一種光譜。
診間門打開,護士叫他的名字。他起身走過去,腳步有點遲疑。
門關上的瞬間,他最後一次回頭,看見玻璃門外,年輕人還在原處,沒有離開。
他沒有再看下去,走進診間,任由門隔絕了外頭的景象。
他不確定這一切是否有意義,也不敢對自己說這是什麼開始。
只是一張長椅上,兩個陌生人短暫並肩而坐。
有些靠近,會在心裡留下細微的印記。
他坐下來,深深呼吸,心口有一處地方隱隱作響,不算疼,也談不上舒適。
只是提醒他:還有人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