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星空下的操場
那天晚上，我剛睡著沒多久。
床單還暖著，電風扇發出嗡嗡的聲音。宿舍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水管滴水聲。然後，地開始搖了。不是那種「咦，是不是地震啊？」的程度，而是直接把人從床上搖醒的那種劇烈。
我整個人彈坐起來，床鋪在震動，牆壁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樓下傳來尖叫聲，有人從走廊衝過，腳步混亂。
接著，是熟悉的指令聲：
「全體住宿生！穿外套、帶證件，立刻下樓集合！」
那聲音來自教官的擴音器，從校園每一個角落傳來。
我顧不得穿襪子，拉起外套、套上運動褲，跟著室友們衝下樓。樓梯塞滿了人，空氣裡混著汗味、恐懼和尚未清醒的恍惚。有人邊跑邊哭，有人緊抓著別人的手說：「怎麼辦、怎麼辦？」
我沒哭。
但我手心濕透了，心跳快得像一個將要炸開的節拍器。
我們被集合在操場上，一個個點名，依班級、依宿舍排列。那時的天空異常明亮，滿天星星像灑出來的鹽粒，乾淨得不真實。
周圍是人群的低語與吸氣聲。有人打開手機打電話，有人縮在原地抱膝啜泣。教官拿著手電筒來回巡視，不時有人輕聲問：「家裡會不會怎樣？」「會不會倒？」
我沒講話，只是抬頭看著天空。
那一刻，我突然想家。
不是想回家，而是「想知道家裡有沒有事」。我想知道爸爸是不是還在店裡、媽媽是不是在洗碗、弟弟有沒有被嚇哭，還有我那些常常不說話的姊姊們，現在是不是也圍在一起了？
我第一次感覺「擔心」，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他們。
震央在附近的縣市，聽說我們這邊也很嚴重。有人說有建築倒了，有人說有山崩，有人說新聞正在報……但我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坐在這裡，披著外套、踩著濕露、等天亮。
那夜，時間像被拉長了。
我躺在操場的塑膠地板上，手枕著背包，眼睛看著星星，腦海卻一直閃過家裡的畫面——爸爸淡淡的皺眉、媽媽喊我吃飯的聲音、姐姐們在房間關門時傳來的音樂聲。
那些我以為「不重要」的片段，突然像浪一樣湧了出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想念，但我知道，我害怕失去。
天亮前，我睡著了一小會。迷迷糊糊地醒來時，聽見教官說：「等一下回去收拾行李，今天先搭車回家，學校宿舍要全面檢查牆體。」
我點頭，背起書包，一路走回宿舍。走廊有牆皮掉落、牆上有一道道裂痕，平常井然有序的環境，現在像一座脆弱的紙屋。
我收得很快，塞幾件衣服、一兩本書和一包餅乾進背包，就趕往車站。
那時候我心裡只想一件事：
我要回家。
我想親眼看看他們有沒有事。我想確定——這世界還在，我的家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