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拜讀遠藤周作的《深河》,感受與初讀大不相同。
自從開始長期閱讀佛典與宗教思想,再回頭看遠藤——不論《沉默》還是《深河》——都更能體會他作為日本天主教徒的孤絕處境:既要忠於福音,又要誠實面對東方文化的土壤與人心的幽暗。
據說遠藤在1996年臨終前囑咐家人,把《沉默》和《深河》放入靈柩。這並非作家的留名心,而更像一位行路人的自我安頓——兩部書凝結了他對“神為何沉默”與“人如何被慈悲拯救”的畢生叩問。(參考閱讀:當信仰被現實撞碎,《沉默》能陪你走這一段)如果說《沉默》讓我們在神的沉默前俯身,那麼《深河》則把我們帶到恒河岸邊,要求我們把“信什麼”落地為“如何愛”。在這裡,宗教不再是抽象教義,而是生死苦痛與日常怯弱中的行動與承擔。
群像素描:四種傷口,四條支流
遠藤讓四位日本人各自帶著裂縫來到印度——不是朝聖的虔誠範本,而是血肉與困惑。
· 磯邊
喪妻後,被一句“也許會再相見”的話撩動,幾近執念地尋找“轉世”的妻子。
他的故事是依戀與放手的難題——愛若只求佔有,就會變成對“確認感”的無盡追逐。印度對他而言,不僅是地理目的地,更是一個關於“如何告別”的精神道場。
· 美津子
理性、冷感而又不甘心的現代女性。
她年輕時曾以玩味的姿態“試探”神學生大津,逼他面對情欲與信仰;多年後她帶著對自身空虛的困惑再遇印度,試圖證成“世界沒有愛”,卻被另一種“愛”的形態所擊中。她的主題是虛無與渴望:既不願被拯救,又在深處渴求被真正看見。
· 沼田
寫童書、心軟近乎多情,常把自身受難與動物的“代受”連綴。他相信有生命替他受苦,於是心裡總帶著一種不配與感恩的複雜心情。來到印度,他更像在尋找一個“如何償還”的方式。
· 木口
緬泰鐵路的戰爭倖存者,被戰時記憶與戰友之死所糾纏。
他來印度為亡者做法事,也為自己尋找罪責與贖罪的出口——是為友,亦為己。他的線索與佛教的超薦儀軌相連,提示一種不訴諸語言、而直達心靈的安魂之道。
四人故事各自成篇,但在恒河邊相互映照:依戀/放手、虛無/渴望、不配/感恩、罪責/贖罪——這幾對張力共同指向一個問題:在不可避免的苦中,人如何活出慈悲?
大津:小說的“隱形中心”
在所有人物之中,大津最接近宗教象徵。他身上既有基督的影子,也有菩薩的形象。
大津並非旅行團的一員,卻是《深河》的精神中軸。他曾在法國修讀神學,因對傳統教義的表達不滿足、又無法否認“神即愛”的經驗,而被視為“異端”;後來他來到印度,放下傳教士的身份,成了在恒河邊為最卑微的人搬運、清理、照料的“無名之人”。
從佛學的角度,大津更像是一位“化身菩薩”。他並不說教,也沒有修辭華麗的經文,卻以身行道。正如《維摩詰經》所說:“菩薩入于諸煩惱,而不為煩惱所染。”大津選擇進入印度社會的污濁與痛苦,而不是逃離。他在苦難的泥淖裡仍舊守住一顆慈悲心,這本身就是最高的修行。
可以說,大津的存在就是遠藤周作對“神沉默”的最終回應:
· 神或許不發聲,但祂可能以“大津”這樣的普通人之形出現。
· 佛性或許不可見,但它卻通過一個人無聲的善舉,顯現在現實中。
大津的信仰觀與甘地的話互相印證。甘地在《聖雄甘地語錄集》中說:
“就印度教徒而言,我本能地認為所有宗教多少帶有真實,所有的宗教發源於同一個神。不過,任何一個宗教都不完全,這是因為他們是由不完全的人傳給我們的。各式各樣的宗教,它們從不同的道路聚集到同一個地點,只要能達到同樣的目的,即使我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
這段話像是為大津而寫。
大津看見宗教形式的不完全,於是把忠誠從“教義的邊界”轉向“慈悲的無邊界”。他不廢形式,但不拜形式;他把福音從講臺挪到河岸,從禱告挪到抬擔架的肩膀上。
在某次暴力與混亂中,他挺身而出護送傷者,那一幕讓“基督形象”與“菩薩行願”重疊——援手就是祈禱,負重就是禮拜。遠藤沒有讓大津“光榮凱旋”,反而讓他在孤絕與誤解中持續自耗。正因如此,大津的形象才更真實:愛多半沒有舞臺,只有現場。
因此,《深河》並不是一個絕望的故事,而是一部充滿希望的作品。
它告訴我們:人類不需要等超越的神降臨,只要我們在當下選擇慈悲,選擇愛,就已經觸摸到那條“深河”的水流。
恒河的隱喻與現代人的啟示
恒河在書中被賦予雙重意涵:它既是神聖之河,承載著無數靈魂的祈禱;它同時也是污濁之河,彙聚了死亡、腐敗與苦難。這種矛盾映照了人類的真實處境:我們渴望純淨,卻總生活在不完美與痛苦中。
遠藤周作要傳達的並不是“遠離污穢才能接近神聖”,而是“在污穢中依然選擇愛”。這與佛教所說的"煩惱即菩提"相呼應。煩惱不是要徹底割捨的存在,而是修行的起點。正因為有苦難,人類才會生出慈悲與理解;正因為有欲望與挫折,我們才會追問生命的意義。
佛陀說過“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即使是最卑微、最破碎的人,依舊擁有覺醒與慈悲的可能。在小說中:
· 磯邊在失去中學會放手,讓愛延續;
· 美津子在虛無中承認自己渴望愛,並在承認中得到解脫;
· 沼田把生死的見證轉化為給予;
· 木口在紀念中將創傷化為與亡妻的持續連結。
而大津更像是恒河本身:不拒絕污濁,不炫耀自己,只是默默流淌,把愛注入最需要的地方。他的慈悲正是佛教所說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不依附關係,不計較身份,只因見苦眾生,便願意伸手。
這也是《深河》給予現代人的啟示。信仰的價值不在於口頭的宣告,而在於腳下的實踐。佛經《法華經》有言:“諸佛以方便力,於一佛乘,分別說三。”真正的智慧不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能因地制宜,在現實生活中化解痛苦。
換句話說,恒河並不只在印度。每一個生活中伸出的援手,每一次真誠的傾聽,每一個小小的善行,都是我們自己的“深河”。
寫給正在尋找的人
《深河》不僅是遠藤周作的文學絕筆,也像是他對人類的告別之語。他沒有為我們提供完美答案,而是提醒我們:信仰不在天上,也不只在教堂,而在我們日常的慈悲實踐中。
對現代人而言,這一點尤其重要。我們或許已不再追隨宗教,但每個人都在尋找一種“能安放靈魂的方式”。在工作壓力、家庭困境、社會衝突的夾縫中,我們也在問:我該如何活?我該如何愛?
遠藤用《深河》回答我們:不用等神開口,不必等世界完美。哪怕你只是默默陪伴一個人,哪怕你只是在生活的混亂中,依舊願意相信愛、實踐善良,那一刻,你已經在“深河”之中。
📘 書籍信息
書名:《深河》
作者:遠藤周作
推薦對象:
· 對宗教、信仰、生命意義有思考的讀者
· 喜歡文學作品中深刻人物描寫與哲學探討的人
· 希望通過小說反觀自我、尋找內心安放之處的朋友
實用度:★★★★★(心靈層面的指引)
閱讀難度:中等,敘事流暢,但內涵值得反復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