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桂蘭與陳英
引言:
命運將三個失去家人的靈魂放在同一個病房,讓她們彼此取暖。有人溫柔安撫不安的老人,有人接過遺願照顧他直到找到家。
心外病房的另一頭,住著楊桂蘭。
她的頭髮花白,卻總梳得一絲不苟,
眉眼間透著歲月的紋路,卻一直帶著親切的笑容。
那笑容,像清晨的陽光,
能穿透醫院走廊裡永遠帶著消毒水味的冷空氣。
很難想像,這樣一位沉穩溫和的女人,
曾在一次突如其來的地震中,
失去了先生與孩子……
整個家,也在一夕之間被瓦礫吞沒殆盡。
那是她生命中最深的裂縫。
當年,她被救出時渾身灰塵、指尖滿是血,
耳邊還迴盪著瓦礫崩塌的轟鳴聲和鄰居的呼喊。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在臨時安置中心等待名單的公佈,
直到最後一刻,卻再也沒等到熟悉的名字。
那晚,她一個人回到廢墟旁,
天色漸暗,冷風吹起,她覺得胸口像被硬生生掏空。
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但她的心臟早在多年前就動過手術,
如今又惡化,只能長期住院控制,
等待醫生評估是否要再次開刀。
或許因為經歷過太多失去,桂蘭對孤獨的感受比誰都敏銳。
住院期間,她常主動幫護士端水送藥、
替病人調整枕頭、扶那些沒有家屬的病患去洗手間。
醫院的走廊裡常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步伐不快,卻總願意為別人停下來。
偶爾,「花兒」在病房裡情緒失控、激動掙扎時,
也只有桂蘭能輕輕按住他的肩,
柔聲安慰他:「別怕,沒事了,就像風吹過一樣,很快就過去。」
奇怪的是,每次聽到她的聲音,花兒似懂非懂地,
總會慢慢安靜下來,眼神也溫順許多。
※※※※
陳英,是另一位年輕病患。
她自小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被親生父母遺棄在育幼院,
習慣了獨自面對生活的冷風與深夜的咳嗽聲。
她不怕疼痛,但怕安靜;
因為在萬籟俱寂裡,她會聽見自己心臟不規則的跳動。
她的世界裡,沒有長輩為她端過一碗熱湯,
更沒有人關心她,夜晚是否蓋好棉被。
初見桂蘭,是在一次例行檢查的走廊上。
那天陽光透過醫院的高窗灑下來,
桂蘭正蹲下身,替一位行動不便的老婦繫鞋帶,
動作緩慢卻細緻,還不忘抬頭微笑安慰:「好了,別急,走慢一點。」
陳英抱著自己的病歷,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一幕,像一束暖光照進陳英心裡,久久不散。
之後,桂蘭時常在陳英靜脈滴注的時候坐在床邊,聊家常、講笑話;
有時還會從外頭帶回兩顆剛洗好的橘子,
剝好放進紙巾裡,遞到她手裡。
久而久之,兩人像母女一樣,互相照應,
甚至約定:「等我們都治好了病,就一起出院,彼此照顧。
或許租個小房子種種花、養幾隻雞。」
桂蘭還常拉著陳英去看「花兒」,
笑說:「我們這樣去,就像一家人去探望家裡的老爺子。」
花兒見到她們,總會露出一絲近乎羞澀的笑。
那畫面讓陳英覺得,人生或許真的還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有一次,「花兒」情緒低落地坐在窗邊不說話,
桂蘭替他蓋好毯子,陳英則遞上一杯溫水。
那一刻,三人之間的沉默,卻更像是默契的依靠。
※※※※
然而,命運並未放過她們。
那年冬天,桂蘭的第二次心臟手術失敗,她安靜地走了;
彷彿只是沉沉睡去,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她的床邊只剩一條淡粉色的毛線圍巾,
那是她親手織給陳英的,線頭都還沒收齊整哪!
陳英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淚水滴失了摟在胸前的圍巾
她彷彿又聽見桂蘭的聲音在耳邊輕喚、
圍巾裡還透著桂蘭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她想起兩人對「花兒」的承諾:
不能讓這位孤單的老人無人照顧。
於是她決定,在自己出院前,接下這份責任。
即使她的心臟依然脆弱,即使未來可能還會面對未知的手術與病痛,
她也要替桂蘭守住這個約定。
因為她明白,那不僅是對花兒的承諾,更是對自己的一種救贖;
也是她第一次,真心想為別人撐起一把遮雨的傘。
【章尾後記】
一顆心,能安撫另一顆心
在病房的長廊裡,有人以為陪伴只是說話與守候,
可真正的陪伴,是在別人最脆弱的時候,
用自己的心去接住對方的恐懼與孤單。
桂蘭用微笑與手心的溫度,教會陳英什麼是「家」;
陳英用承諾,讓這份溫度延續下去。
原來,血緣之外,也能生出親情;
而愛,是唯一能在手術室之外,
為心臟續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