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次阿姜曼在清迈府的深山里静坐时,他看到了一名女子和一个小沙弥每晚深夜在他的住处来回走动的影像。阿姜曼感到很好奇,便问他们为什么一直在那里徘徊。他们说他们牵挂那座生前建造的舍利塔[i],但他们却在佛塔尚未完工之际便死亡了,而那个小沙弥是那名女子的弟弟,他们生前一起建造那座塔。由于他们对塔的牵挂执念,与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形成了一种强烈且无法安息的执念。虽然他们已经转生为焦虑不安的鬼魂,但他们并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么痛苦。尽管如此,他们对是否该转生至另一个境界仍犹豫而踌躇不前。
于是阿姜曼劝告他们:「你们不该担心那些生灭无常的事物了,它们都已成无法挽回的事实了。不管你们自己有多么相信可以回到过去,那都是不可能的事了。任何抱着这种幻想的人,一旦幻想无法落实,到头来都只会经历幻灭的挫败而已。至于尚未发生的未来,也不该依恋或黏着不放。既然已经发生的就该放手,让它们成为过去;至于还未到来的,在它尚未发生之前也不该焦虑;只有当下才能完成有意义的事。」「如果你们对于建造塔的梦想注定会实现,那么你们在意外发生前就会实现梦想。但你们现在仍拒绝接受已经死亡的事实,不仅如此,你们甚至还奢望完成那座已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塔。所以,现在你们已经有了两次邪思惟,如果你们再不听劝,继续想着要完成塔,那么就是第三次的邪思惟,那就是一错再错了!如此一来,不仅是你们的思想,甚至是未来的投生都会受到这些邪思惟不利的影响,像这种不合理的期望不该被容许继续下去。」
「建塔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获得功德与善行,而不该是在砖头与砂浆之上。建塔的价值在于经由辛勤的善行而获得善果,其善果也必定会降临在你们的身上。你们不该再担心尘世间的事,像砖头与砂浆这类东西都不可能再实现你们的愿望了。因此各地的人在行善时所得到的也只有因善业所生的善果,而不是那些他们所舍弃出去的捐赠物。譬如,捐献或帮助兴建寺院、僧众的居所、集会讲堂或兴建道路、水槽、公共建设或是捐献任何物资,这些行为都只是经由慷慨布施的善念所呈现出外在的表象,它们都不是布施的真正果报。也就是说贡献物质的本身并不是功德、天界或是涅盘,也不是接受善报的施主。因为,所有实体的物质都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崩裂与解散。」
「经由努力与无私的慷慨所生的心态而从事的慈善工作,施主将会在心中一一经历其功德与善行。而出于善意所做的布施,其背后的动机,也就是每一个施主的心。心的本身若是美善,本身就是功德。它能建构出像天堂或是道、果、涅盘。除了心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达到这些成就。」
「你们两位未能完工的塔,缺少的是能增进自我心灵成长、具有善意的那种『心』的能力。你们对它的执念是源自于一颗贪求渴望的心态,即使它能带来福报,但对你们而言却变成了障碍。所以执念并不是你们最佳的选择。你们在此处的延宕已经妨碍了你们投生善趣的时间。如果你们不是一直试着要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你们老早就可以凭着建塔的善业舒适地在善处重生了。因为投生善趣最大的因缘就是善业,而善业绝不会带来恶果,它永远都是良善的,这就是『法』。」
「过度沉溺在过去就是愚痴,你们现在已不可能再完成那座塔,所以你们不该再执着这种无望的心愿了。而你们所造的善业力量已在此刻影响你们。因此,当你们现在应该去收割你们的善果时,就请别再浪费时间去空想过去与未来。只要改正你们的思惟,你们很快就能毫无罣碍地去投生了。把你们的注意力专注于当下,它已包含一切要达到道、果、涅盘所必要的功德善业,过去与未来则是你们必须刻不容缓克服的障碍!」
「我真的很替你们两位感到惋惜。你们已经为幸福的未来做了功德,却执着在那些无法搬移的砖头与泥浆之上而动弹不得。如果你们两位能努力把心中对这些事物的黏着给切断,不久你们就可超脱所有的羁绊,而你们所累积的功德力量早已准备就绪,将依照你们的意愿引领你们重生。」
阿姜曼接着为他们解释五戒的基本意义,也就是一种能平等适用于一切有情的行为法则。
「第一,所有众生的生命都有其价值,所以没有人可藉由夺走他人的生命去摧毁其自身的价值。这种恶行会招来非常恐怖的恶果。」
「第二,所有的众生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财物。就算那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价值,但物主仍会珍惜它们。无论那些东西的价值多少,都不该用偷或抢的方式去侵害属于他人的物品。因为这样的行为不仅是玷辱了物品,更玷辱了自己的心。窃盗是一种可怕的行为,所以绝对不可窃盗。」
「第三,丈夫、妻子、孩子、孙子之间,大家都彼此深爱着对方。他们一定不想看到有人侵犯他们所爱的人。他们的人格权应受到尊重,他们的私人空间也不该被他人打扰。染指他人的配偶会对他人的内心与感情造成极大的伤害,而且这也是一种无法计算的恶行。」
「第四,说谎与推诿塞责会毁掉他人的信任,使人尊严尽失。即使是动物也痛恨欺骗,所以身为人类绝对不可用虚假、诈欺的语言去伤害他人。」
「第五,酒的本质就是会使人迷醉,并带来极大的灾害。喝酒会使一个原本正常的人失去理智并持续衰耗下去。任何一个想要保有身心健康的人,都应该要避免饮用任何具有酒精的饮料,因为酒会损害身心的健康,最后会毁掉自己与周遭的亲友们。」
「五戒各自有其特殊的功德利益。」
「持守第一条的人,将可得到健康并且长寿。」
「持守第二条的人,其财富与财产将免于受到侵害或其他的不幸。」
「持守第三条的人,其家庭成员间彼此信任,能心满意足地生活,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持守第四条的人,将会因为诚实而受他人的信赖,其言语具有魅力并使人愉悦,人类及天神们都将敬重与爱护此人。诚实的人不会对自己或任何人造成危害。」
「持守第五条的人,将会是聪明、伶俐、有智慧的人,不会受他人误导,也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瞎起哄。」
「遵守道德规范的人会藉由提升对彼此的信赖与安全感,让所有的众生都感到平安。另一方面,不道德的人则是伤害世界各地的人与动物,并带来数不尽的灾难。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必须了解到其他的人也一样珍惜他们自己的生命,因此不可以任何的方式去伤害他人。由于道德与诚实的支持及防护力,正直善良的人可预期死后将会生天。因此,持戒极其重要,其果报必可使来世生天。谨记『法』的教诲,并努力依法奉行,未来必将一片光明。」
阿姜曼为小沙弥与他的姊姊说法之后,他们都心生欢喜,并向阿姜曼求授五戒,而阿姜曼也为他们作证。他们正式受持五戒后,恭敬地向阿姜曼顶礼并辞别,然后立刻消失。他们藉由所积累的善行、闻法与持五戒的功德,迅速地在三十三天(忉利天)重生。
之后,他们也经常来顶礼阿姜曼,并听他说法。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特别感谢阿姜曼的慈悲帮助:当他们仍在死胡同打转及钻牛角尖时,能为他们指引明路,让他们终于得享期望已久的天界之乐。他们告诉阿姜曼,他们现在已经了解执念依恋对于心的危害有多大,并耽误自己在善趣的重生。他们是听到阿姜曼慈悲的说法之后,才能跨越对依恋执着的羁绊,因此生天。
阿姜曼为他们解释了执念的本质,并指出它们在许多方面都是一种障碍。智者总是教导我们在死亡之际要特别注意不要对任何人、事、物眷恋执着。而危险的是,我们在那个时候,可能会忆起某个眷恋的人、事、物;或更糟的是,对某人生起愤怒或报仇的恶意(咒怨)。当心识将要离开身体之际是很关键的时刻,如果在那一刻,心识被邪恶的念头所占据,便可能引火上身,最后会投生到悲惨的境界,譬如各种地狱、恶魔、饿鬼或畜牲,总之都是悲惨与痛苦的生命。
所以当我们有适合修练「心」的处境时,也就是生为人身并充分了解自己,我们就必须彻底利用这个优势。身为人类,我们可以发觉自己的缺点,并迅速改正它们。之后当我们没有任何退路而只能面对死亡时,我们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照料自己。我们不必担心下堕恶道的恶因缘,只要我们愈训练自己去断除情感方面不论是好或坏的执着,我们的处境就会愈好。
智者知道「心」是全宇宙中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物质或精神的幸福都依赖它。因此,他们特别重视以正确的方式来修心,然后教导旁人同样的修行。我们都是依靠心而活,也藉由心而经验到顺境或逆境。当我们死后,我们透过心而离开,然后再依照自己的业力与心为主要的因缘而转生。由于它是发生在我们身上一切事物的唯一来源,我们都应该以正确的方式来训练我们的心,使我们现在与未来都能正确地处事。
当阿姜曼说完后,这两位刚新生的天人因闻法而欣喜不已。他们表示从未曾听过这样的法,他们对此赞叹不已!当他们离开时,他们先右绕他三匝,然后退到他住所的边缘,接着飘升至空中,就像随风飘逸的缕缕棉絮一般。
有一次,阿姜曼住在离最近的村庄相隔甚远的清迈府深山里,他在禅境中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景象。当时是凌晨三点,正是身体机能最灵敏的时刻。他起床没多久便注意到他的心想要安息在全然宁静的定境,他立刻开始静坐,于是乎进入了一个甚深的定境,并维持大约两小时之久。接着,他的心开始渐渐从禅境中退出,但却不是退到一般正常清醒时的状态,而是停在近行定。随即,他感应到了一些事情。
一只硕大的大象出现了。牠走向阿姜曼,跪在他的面前,表示要载阿姜曼。阿姜曼立刻爬到牠的背上并跨坐在牠的颈背。当他一坐定,便注意到有两名年轻的比丘也骑着大象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的象虽然略小于他的象,但也是非常的巨大。这三只大象看起来都英俊挺拔、威风凛凛,就像是有人类的智商并能知悉主人意图的皇室御用大象一般。当那两头大象接近他后,他就带领他们朝大约有半英里远的正前方山脉前进。
阿姜曼觉得整个景观格外地雄伟壮丽,虽然他知道这意味着这两位年轻的比丘将永远离开世间,而他是在护送他们。当他们抵达山脉后,他的象带领他们来到一个小山腰洞穴的入口处。当他们抵达入口处,阿姜曼的大象转身背对着入口,倒退进入洞穴,直到触及洞内的后壁,阿姜曼此时仍跨坐于牠的项背。另两名年轻比丘骑在象背上向前进入山洞,然后停在阿姜曼的大象两旁,并在阿姜曼面向外时,两名比丘朝向内。阿姜曼接着像是在发表他最后的临别教导,对这两位比丘说:「我这一世已是最后的一生,已断除所有的烦恼,对我而言三界中接续不断的生死轮回就要完全停止,我不会再重返这个生死的世界了。我希望你们两位返回并先完全提升自己,那么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跟上我的脚步,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就如我现在一般。」
「由于大量的黏着(贪爱执取)与那些使人衰弱的痛苦与折磨,出离,将会是极为困难的任务,且需要坚定不移的决意。为了正确的目标(八正道的正志),在你们达到解脱危险与焦虑的目标之前,必须尽力并投入所有的力量,包括临终一刻。而一旦解脱了,你们将永远不必再哀悼死亡或于未来再生。」
「由于已彻底超脱了每一个残余的心结,我会平静离开这个世间,就好像一个获释的囚犯。对于失去这副躯体,我毫不吝惜,不像大多数人在死亡时会因为绝望的眷恋而承受巨大的痛苦。所以你们不该以任何方式来悼念我的离世,因为那不会带来任何的利益。这种悲伤只会助长无明,因此智者绝不会赞叹哀悼。」
当阿姜曼说完后,他告诉这两位年轻的比丘可以骑着大象退出山洞。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两只大象完全安静地站立,一边一个,彷佛牠们也在听阿姜曼的临别赠言,并为他即将辞世而难过。这时,那三只由心意所投射出的大象,看起来是那么地真实、栩栩如生。在阿姜曼的指挥下,那两只大象各自载着年轻比丘,面向着阿姜曼慢慢地退出山洞,期间一直保持着庄严平静。
然后,那只还载着阿姜曼的大象开始用牠后方的身躯钻入山壁。当大象一半的身体已经没入山壁时,阿姜曼的心开始从定中退出,整个景象在这时候结束。
由于阿姜曼从未看过像这样不寻常的禅相,于是他开始分析,然后了解了它双重的含义:
第一,在他圆寂后,有两位年轻的比丘将在他之后证果,虽然阿姜曼并没有指出是谁。
第二,「止」与「观」从证得解脱成就开始到圆寂,都是阿罗汉珍贵的资产。
在这整段期间,他都必须依靠止与观作为他的「法住」[ii],并以此来缓解心与五蕴之间所经历的不适,而心与五蕴彼此相互依存,直到一般人所谓的「死亡」来临时,世俗的五蕴与超越一切的心[iii]才会分道扬镳。死亡时,止与观都将停止运作,并与其他所有世俗的现象都一起消失。之后,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被说明了。
大部分的人若看到自己所骑乘的大象没入山壁时,都应该会吓得胆颤心惊。但在禅境中的禅相,阿姜曼则是泰然自若,他任由大象去完成牠的任务。同时,他得知将有两位年轻的比丘将在他死亡的前后证悟,令他无比的振奋。他说很奇怪,在临别教导时谈起自己即将死亡,就好像他早已过世了一般。
很可惜,阿姜曼从未透露这两位比丘的名字。从他那里听到这个故事后,我非常急切想找出他们是谁,以至于我完全忽略了应该顾及自己的缺点。我一直在想这两位比丘会是同辈比丘的何人。自从阿姜曼圆寂后,我一直都在注意这件事。但直到现在我为他写传记为止,我仍不知这两位珍贵幸运的比丘是谁。我愈是去想这件事,就愈看到我狐疑猜测的愚蠢。[iv]
没有人承认他就是那两位比丘的其中之一,而这很合理,谁会这样子张扬自己的成就?这样的成就绝不是那种在市场贩卖会吸引成群苍蝇的腐鱼!任何一位证悟的人,一定具有绝高的智慧与合宜的分寸。他会笨到去宣扬自己的成就,让愚者嘲笑,受智者指责吗?只有容易受骗的人才会因为听到这样的消息而兴奋。就好像童话故事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一听到巨响,就以为天空塌了下来![v]
我自己对这件事的愚蠢想法终于慢慢地止息了,所以我把它写下来供各位参考。若有任何不当之处,请不吝指正,因为这样的故事通常只会在老师与其亲近的弟子间流传,这样才不会有人受到不利的影响。我知道我应该受谴责,但一如过往,我希望读者们能仁慈地见谅。
[i] 舍利塔是一种尖顶圆柱形的纪念塔,通常都是用来存放受人尊敬的佛教僧侣的舍利子,虽然有些是虔诚的佛教徒所建造的纪念圣龛。
[ii] 传统的佛教禅修包含两种不同但彼此互补的项目,亦即,「止」与「观」,分别相应于深度禅定及观智的开发。
阿罗汉,已臻「定」与「慧」的圆满成就,运用两者作为自在地在感官欲界生活的方式(有余涅盘),直到其去世为止。
[iii] 文义上,是指解脱心。
[iv] 泰国实际上一致公认作者阿姜摩诃布瓦就是那两位吉祥僧侣(高僧)中的一位。至于另一个人是谁,则有争议。
[v] 这是有关第三百二十二则巨响本生经的故事,大意是说一只在森林中的兔子,听到一颗果子撞到棕榈叶所发出的声响,便以为天就快要塌下来,因而惊慌失措地逃窜,并将这种假消息传播给其他动物。那些动物因此惊逃,只因相信毫无根据的谣言而不试图找出真相,因而使自己陷于极大的危险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