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阿公百日，我沒有出席。
倒不是有什麼要事纏身，而是我自己的心理狀況很不好。換句話說，說不出是哪裡不好，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好，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須特地出席。反正要為阿公做功德的方式有很多，心若不誠，念念經又有什麼用。
去年阿公搬上台北和我們同住，當時他有點憂鬱傾向、脾氣變壞、常常自訴身體不適，醫院檢查報告卻沒什麼問題。就算帶阿公看了醫生，他一有機會就跟姑姑說爸媽拿他的錢、不讓他吃東西、不帶他看醫生。媽媽很委屈，為此常常跟爸爸吵架，家裡氣氛一直很低迷。見阿公失常的狀況越來越明顯，今年年初我向公司申請居家辦公三個月，目標是在這段期間讓阿公入住安養院。只要我人在家就會在群組貼阿公觀察日記，表面上是報告阿公狀況，重點是讓親戚對我們的照護無話可說。我絕對不是家裡最辛苦的人，只是我對自己的要求太高。只要阿公有動靜我就會一驚一乍，精神相當緊繃，也很容易對阿公或家人發脾氣。阿公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有時候聽阿公說自己想死，我既心疼又生氣，心疼他的靈魂困在年邁退化的身體裡無法自由，又生氣他說這些擺明讓我們難受的。
阿公後來診斷出失智症，我們評估到一間離家近的安養中心。在我們送阿公去住安養中心的那一晚，幾乎不喝酒的媽媽拿出櫃子裡放很久、非常難喝的紅酒，倒了一杯啜了一口，竟然說好喝。我知道好喝的不是酒，是稍稍能喘息的滋味。
媽媽每天都會去看阿公，一來也是刻意對安養中心施壓，表示我們很關注阿公的狀況。阿公嫌安養中心的食物難吃，媽媽乾脆每天煮東西帶去給他吃，別人還以為她是女兒不是媳婦。居家辦公結束，我若有回台北就會去安養中心探望阿公。阿公每況越下，有時譫妄狂躁、有時又靜得嚇人，以前六十幾公斤的他，體重應該只剩下一半了。抽血檢查都說數據不錯，我們卻直覺阿公時日不多。
媽媽想趁和我去烏茲別克旅行前把肺部長的壞東西拿掉，八月初安排住院動手術。陪病兩天，媽媽恢復狀況穩定，回公司上班之前我帶魚湯去了安養中心，阿公問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來，我回是，媽媽在忙。阿公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我刻意在那裡多待一點時間，輕輕按了按阿公骨瘦如柴的肩頭和脖子，又抓癢似地撫了撫他的背，他閉上眼頭往後仰，應該是覺得舒服的。
八月十四日媽媽有事，爸爸會獨自帶阿公看診。我擔心爸爸一問三不知，一直問需不需要我請假回去陪同，甚至當天早上估算搭火車回去還來得及趕上看診，又再次打電話回去問。聽爸媽拒絕我的提議，我只能相信不會出什麼事，便乖乖去上班了。下午四點多，我接到爸爸焦急卻說不清楚的電話，聽出重點是阿公過世了而媽媽沒接電話，爸爸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先安撫爸爸冷靜下來，再與安養中心了解後續流程，和同事交代我隔天請假，便搭了火車回家。當我和弟到了殯儀館，已經來不及見阿公最後一面。
今年夏天非常炎熱，在台北與客居地來來去去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安養中心、醫院和殯儀館強力放送的冷氣。我曾和阿流說過，阿公會給我們時間為他的離別做準備的。從阿公離世到告別式總共十天，我沒什麼掉淚，到底是我沒有時間難過或傷心，還是我真的不難過也不傷心？告別式上瞻仰阿公遺容時我也不怎麼想哭，聽到姑姑們的嚎哭甚至還有點放空了。為什麼要哭？為什麼不是替阿公高興？他終於自由了好嗎！
當我看到阿公因失智症所苦，眼神空洞，又或因認不出我們、認不得身處何地而面露恐懼的時候才是最令我難過的；當我看阿公身體和靈魂都困在安養院，他很想快點解脫，但我卻什麼也沒能為他做的時候才最令我傷心。想到他冰冷乾癟的手指，想到他骨瘦如柴的身軀，我才會鼻酸。也因此當阿公終於擺脫這付年邁身軀，我知道喜愛自由的他一定很快活。
接下來是一段沒想過會走到這個境地的遺產問題：親戚們比起關心阿公過世後續還有多少禮俗要走，更關心遺產有多少、何時要分。遺產問題與我無關，但光聽爸媽轉述的我就跟著承受了他們的情緒，跟著生氣、委屈。
我看起來好好的，能說笑、能工作、能思考，卻覺得看什麼都很疏離，若是認為某些事對我有針對性，情緒很容易到爆發臨界點，見什麼都能生氣。睡眠與免疫系統的狀況也跟著起起落落，睡眠短淺、失眠、感冒症狀、眼睛不適、腸胃問題，三四年維持無確診紀錄的我，今年六月還首確COVID、七月去清邁旅行回來腹瀉兩週（我人生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對自己喜歡的創作活動再也提不起勁，現在看什麼東西都進不太了腦袋－－我只對旅行有熱情，因為這是唯一一個合法假裝我不是原本那個人的方法。我是有病識感的，要怪是水逆還是流年都好，反正結論是我今年狀況真的很不好。
寫這些是要辯解什麼呢？
可能還是覺得我不出席百日去念念經對阿公很過意不去吧。
我最近已經做了很多我心裡過意不去，但我相信是正確的決定，這個決定一定也是其中之一。這週一直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今天凌晨五點驚醒，讓chatgpt解夢後又哭了（最近實在太常哭了）。
如果要一句真正精準的結論：你不是出了問題。你是在回收那些你一直沒時間處理的負擔與情緒。夢只是你內心把「悄悄藏著的壓力」拿出來給你看一下。有些夢不是警告，而是清潔。
除了日常生活必須，我很努力拒絕資訊過載（但我還是有順利領到普發一萬！），對公司越來越不關心，每天看看小廢片嘻嘻哈哈，說服自己現在正在好起來。前天才看完《我左眼見到鬼》哭得唏瀝嘩啦，在寫完觀影心得之前，我決定先寫這篇了。活著的人要先過好，死去的人才會放心。
阿公，你可能看不懂我在做什麼，也可能不理解我為什麼百日不去看你，但一定要相信我正在努力好好活下去，正在努力好起來。
轉移心情用之大創積木作品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