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豆知識16：火工頭陀真的「偷拳」了嗎？
作者：老衲
《倚天屠龍記》中，有一段公案，即是當年火工頭陀在少林寺偷學武藝，並擊斃達摩堂首座苦智禪師，引起寺中各大高手爭執，以致苦慧禪師遠走西域，開創西域少林一脈的故事。
這段故事，緊緊相連著《倚天屠龍記》的本記故事，要不是有火工頭陀，那麼武當三俠俞岱岩不會為大力金剛指捏斷渾身關節、趙敏也沒有手下阿二、阿三*兩位高手可供驅策，更衍伸來說，如果不是阿三用大力金剛指捏斷殷梨亭*的關節，使得楊不悔有機會照顧這個「殷六叔」，那麼殷楊兩家的這段老少姻緣，根本也無從談起。
老衲當年看這段故事的時候，很以為火工頭陀是個偷學武功的壞人，可是後來年紀漸長，閱歷漸豐，再重讀此段故事，很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火工頭陀的這段故事，無疑，肯定是站在少林寺的官方說法傳出來的，不過，少林寺官方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才不過一兩年前，少林寺對其方丈釋永信的介紹仍是：「好靜喜佛，成長於佛教信仰家庭，行止端正，一心求悟，主導少林寺向國際化、與對武術典籍的影視正能量傳播，做出關鍵性發展」，而如今呢？原來的「好靜喜佛」，恐怕得變成「好靚洗扶」吧？
為什麼老衲會說，火工頭陀的故事未必如少林寺官方所宣稱？其疑點有二：
一，古人傳武，傳拳不傳方，一般來說，拳法可以教你，可是門中的秘方不會給你，這是古代智慧產權的保護方式，而「黑玉斷續膏」如此重要的一個方子，可以救回大力金剛指之傷的，居然火工頭陀有，少林寺卻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二，在阿三出場時，他「屏氣凝神，內息暗暗轉動，周身骨骼劈劈啪啪，不絕發出輕微的爆響之聲」，引得當場眾人相顧皆愕，皆是心想：「這乃是佛門正宗的最上乘武功，自內而外，不帶半分邪氣，乃是金剛伏魔神通。」——在金庸最初的連載版，還更加了一句：「這是佛門功夫練到最上乘境地之相，只聽說少林派的三大神僧有此造詣。」
這劈劈啪啪像是炒豆子的「金剛伏魔神通」功夫，需要「內息暗暗轉動」，使得骨骼劈劈啪啪輕微暴響，老衲以為，這功夫就是在「重新調整骨骼的排列方式」，傳統武功中有一種想法，肌肉力大，骨骼力更大，但常人發不出「骨力」（骨骼之力），因為骨骼的排列不對——所以這「金剛伏魔神通」，就是按照這個原理來進行的，通過「內息運轉」，將骨骼重新排列，讓骨力能夠順暢發出。
岔開一提，所謂的「骨骼之力」，就好比有二三百斤、甚至五六百斤的人站在你的肩膀上、或者頭上，你是很容易能夠支撐起來的，但如果要用手舉，那麼就得用到肌肉的力量，那麼別說二三百斤，就連二三十斤也很難提起。
這其中的差別，在於骨骼的排列走向，一般人的骨骼排列，只能「向上」支撐，而不能向別的方向支撐，所以練內功，某種程度上就是在重新鍛鍊骨骼的排列走向，使骨骼能向上也能向別的方向去發力，那麼，我們就能夠使用「骨骼之力」取代「肌肉之力」，或者說能在原來的肌肉之力上，再加入骨骼之力的內功支撐，取得勁力更為渾厚的效果。
這讓骨骼重新排列的金剛伏魔神通，連帶著童子功修行了一百多年、武當派與太極拳的開山祖師張三丰都是一驚，暗自心想：『此人來歷不小，不知我的功夫能否對付得了？』
各位看官，自個試想一下，這阿三有如此功夫，他的祖師火工頭陀，能差到哪裡去？
火工頭陀的功夫，真的能是「偷學來的」？
有真的下場去拳館練過功夫的人都知道，武功一道，講究「口傳心授」，有時候師傅、或者教練認真教你，你都未必能夠領悟得了，更何況人家不教你，只讓你在邊上看看。
無論是西洋搏擊，或者傳統武功，傳授者不在你身上打個幾下、試個幾招，你光是在旁邊看，怎麼能體會到其中勁力之猛、與拳著變化之妙？更別說這種內息暗轉的重新排列骨骼的「金剛伏魔神通」，或者是密中密的「黑玉斷續膏」方子。
火工頭陀與少林寺的關係，恐怕不是「偷學武藝」這幾個字這麼簡單。
武林當中，有許多實際的「偷拳」公案，一者，是馬學禮在姬家偷拳，二者，是楊露蟬在陳家溝中偷拳，這些武林先輩，真的是「偷拳」而來的武藝嗎？
《火鳳燎原》中有句話很真實，說「貶敵抬己者，其法有三： 其一，敵將初勝者，貶己方武將魯莽。 其二，敵將多勝者，貶己方軍師擇地失當，氣候預測錯誤。 其三，敵將常勝者，貶敵軍將領有勇無謀。」
——若是本家的武功密傳被外人學走了，而本家的人武功又練不好、打不了人，此時，該怎麼去貶低那個把武功學走的外人呢？
其一，貶低外人的武功「沒學到內功心法」，其二，貶低那外人的武功「不正宗」，其三，恐怕就得貶低那外人「偷學武藝」！
大夥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金庸的最初連載版，阿三名為宇文策，取了一個西域胡人的姓，而殷梨亭仍用歷史上的本名殷利亨，後來金庸大概是覺得利亨二字，《易經》意味有餘，而小說感不足，因而把殷利亨改名為殷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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