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風吹得太久,太舒服、太放鬆了,葉凡樂竟有些睏了。
這感覺像坐在夜班車上,窗外燈火模糊成流光,腦子裡不停提醒「別睡」,眼皮卻越來越沉——
最後,還是敗給了溫柔的倦意。
她的身體不知不覺沿著紅漆圓柱緩緩下滑,像商店門前洩了氣的充氣人廣告,身軀一歪,便跌進了地面的懷抱。
腳踝交疊,雙膝自然攤開,下巴微揚,頭側靠在冰涼的柱身上。
雙手攤在大腿上,掌心朝天,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毫無防備、仰肚酣睡的小狗。
耳機裡流淌著上世紀的老情歌——全是媽媽年輕時反覆哼唱的旋律。
她閉上眼,隨歌聲沉入了久遠的夢裡。
夢裡——
廚房瀰漫著巴甘半島特有的溫暖氣息:橄欖油、烤麵包、新磨咖啡豆的香氣,混著木頭與亞麻的質樸味道。
橄欖綠的櫥櫃上,一台老式音箱正輕輕震動,流出悠揚而深情的歌聲:
「雨在風中,風在雨裡,你的影子在我腦海搖曳……」
歌聲如夢、如幻、如詩。
媽媽站在木桌前,圍裙帶子在腰後打成一個鬆軟的結。
她動作優雅,一邊攪拌餡料,一邊跟著旋律輕哼,嘴角噙著笑意,彷彿整個人被幸福包裹著。
厚重的橡木桌上鋪著一塊菱形十字繡的亞麻桌布,邊角微微磨損,卻洗得發白柔軟。
銅製咖啡壺在灶上咕嘟作響,小鍋裡的餃子餡飄出蔥香。
這時,身材微胖、滿頭銀髮的鄰居——Mila奶奶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疊彩陶盤子,用E語笑道:
「真好聽呀!」
她知道媽媽的塞國語還不流利,總會主動切換語言。
媽媽立刻轉身,眼睛亮起來:「Mila?快來!我們正在包餃子呢!」
說完,張開雙臂,給了奶奶一個熱情的擁抱。
「太好了!」Mila奶奶笑著從懷裡掏出一組彩陶,「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德芙尼彩陶,正好派上用場!」
「天啊,親愛的,實在太漂亮了!」媽媽接過盤子,指尖輕撫過釉面,眼神驚艷。
奶奶這時看見角落的我,立刻換成塞國語,語調俏皮如唱歌:
「哎喲,我的小甜心,快來看看奶奶的盤子!」
我小跑過去,裙擺飛起。奶奶蹲下來,與我平視,又轉頭對媽媽說:
「我們塞國的德芙尼彩陶可是國家級工藝!這是我特地挑的圖案——蘋果花、橡樹葉,還有野天鵝。願你家的廚房永遠豐饒平安。」
她傾身靠近我,眨了眨右眼,壓低聲音:
「野天鵝,記得嗎?數一數,是不是有11隻?」
我瞬間睜大眼,怯怯點頭,用還不熟練的塞國語小聲回答:
「記得!艾麗莎公主很辛苦……都不能說話……」
我伸出手指,一顆一顆點著盤子上的天鵝:
「1、2、3……奶奶,有11隻!第11件蕁麻衣就差一個袖子了……」
聲音越來越輕,眼眶微紅,「我好難過,好希望她成功……」
Mila奶奶沒說話,只是親了親我的臉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裹著蠟紙的水果糖,放進我手心。
她用拇指輕輕抹去我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柔聲道:
「小甜心,她已經成功了。」
「她很勇敢——就跟你一樣。」
那天之後,每當我害怕、退縮、懷疑自己,就會想起奶奶的話。
那句「就跟你一樣」,成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勇氣護符。
我坐回小板凳,專心跟媽媽包餃子。
可我的手太小,餃子皮總被捏破,餡料從邊角漏出,捏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
有的像小餅,有的像麻花,有的乾脆露著肚子。
媽媽拿起一個,左看右看,忽然笑得前仰後合:「嗯……這顆像小耳朵,這顆像月亮,哎呀這顆還在流湯!」
我低下頭,臉頰發燙,手指緊緊絞著圍裙邊。
為什麼這麼笨?為什麼連一個餃子都包不好?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撲進媽媽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可媽媽沒有責備,只是用沾著麵粉的手臂緊緊摟住我,聲音溫柔得像融化的蜂蜜:
「醜醜的也沒關係啊,寶貝!我們再多包幾個,好不好?」
我吸著鼻子點點頭,又拿起一張餃子皮,小心翼翼地放餡、對折、捏邊。
一遍,兩遍,三遍……
漸漸地,我的餃子開始有了模樣,邊角不再張嘴,肚子也鼓了起來。
當我抬起頭,媽媽正看著我,眼裡盛滿笑意:
「這幾顆包得真不錯呢!」
……
夢,像放映在肥皂泡裡的電影,
一幕幕輕盈浮現,鮮活如昨,卻一碰就碎。
你是如此如夢、如幻、如詩。
回憶是模糊的昨日,是風中揚起的蒲公英,輕盈成群,卻永遠無法為誰停留。
而你,就是我所有的回憶。
迴廊上,夜風輕拂。
葉凡樂仍閉著眼,嘴唇微微顫動,囁嚅著夢中的話語:
「再一次……就再一次……
好想躺在媽媽的懷抱裡……一會兒就好……
好溫暖……
媽媽實在……
太遠太遠了……」
一滴淚悄然滑落,沿著顴骨滑下,沒入紅色連衣裙的肩帶,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擦,只是更深地靠向圓柱,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有咖啡香、歌聲與擁抱的廚房,再近一點。
**
在葉凡樂沉入夢鄉後,迴廊另一端,兩道身影悄然走來——正是司徒奔與冉炫出。
如果他們的視線稍稍往右偏移幾寸,或許會瞥見右側圓柱陰影裡那個蜷坐如貓的身影——紅裙微皺,頭靠柱身,睡得毫無防備。
若再走近些,八成會嗅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酒氣,便會認定她不過是個飲酒過量、醉倒路邊的賓客。
但他們逕直走向左側迴廊,目不斜視,腳步沉穩,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聞到。
三人被一根粗壯的紅漆圓柱無聲隔開,各自佔據一隅,咫尺天涯。
第一支菸已燃至濾嘴,夜色也看了許久。
司徒奔又從煙盒抽出一支,遞過去。
冉炫出接過,指尖觸到煙盒冰涼的邊角,微微一頓,隨即低頭,用打火機重新點燃。
火光映亮他下顎線條,轉瞬即逝。
司徒奔左手搭在欄杆上,側身而立,微微低著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冉炫出臉上。
見這孩子如今寬肩窄腰,眉目疏朗,舉手投足間既有鋒芒又不失克制,他眼中掠過一絲難得的溫軟。
就在冉炫出緩緩吐出第一口煙時,司徒奔開口了,聲音低沉如暮鼓:
「你母親氣色看起來挺好。」
「託您的福,她很好。」冉炫出語氣平和,卻藏不住一絲感嘆,「小電商做得有聲有色,生活有了依託,也不太胡思亂想了。」
「蘋兒也活潑可愛,討人喜歡。」
「那倒是,」冉炫出嘴角微揚,眼底卻浮起一抹無奈的寵溺,「就是有點兒聒噪。整天吱吱喳喳的,吵得我腦殼兒疼。」
話雖抱怨,語氣卻軟得像池塘上的蓮葉。
司徒奔注視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嘆一聲,嗓音更低了:
「還有你……炫兒……」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如何說出口,「你如今榮升合夥人,要不了兩年,就能攢夠蘋兒的手術費了。」
他抬眼望向對岸霓虹,聲音裡添了幾分追憶:
「潮聲若在,肯定會拉著我喝個三天三夜,不醉不歸——他可是很以你這個大兒子為傲!」
提及故人,他唇角的笑滲入一縷苦澀,像咖啡裡灑進的不是糖而是黑胡椒粒。
冉炫出喉結微動,低聲呢喃:「一千萬手術費……」
這數字如影隨形,二十年來盤旋在冉家每個人的夢裡:
「為了這一千萬,我一個月也見不著他幾次。
每次想他時,腦海裡關於他的回憶卻少得可憐……」
那種空洞,比司徒奔的苦澀更沉,更啞。
司徒奔聽出了他聲音裡的裂縫。
他沒急著安慰,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欄杆,彷彿要把某種重量壓進水泥裡。
片刻後,他緩緩道:
「或許是因為——最深沉的愛,常常藏在看不見的時光裡吧!」
他忽然轉頭,對冉炫出揚起幾分笑意,眼神卻溫柔得像在看一個老朋友的孩子:
「炫兒,不如叔叔幫你的回憶添磚加瓦,如何?」
冉炫出抬眸,眼中掠過一絲驚訝與期待:「願聞其詳。」
司徒奔清了清嗓子,忽然換上一種誇張的語調,肩膀也跟著聳動起來,活脫脫一個喝高了的老友:
「冉潮聲這老小子,每次應酬總免不了喝醉。
他酒量可沒他脾氣硬,幾杯下肚,就原形畢露,把你們家那點幸福全抖了出來!」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連手勢都學得十足:
「老叨念著:『咱家蘋兒眼睛可漂亮了,等老子給她做完手術,不知得防著多少小伙子!』
轉頭又拍著桌子,得意洋洋:『咱家炫兒這次數學又滿分!老子不努力不行了,得給兒子的教育基金再多添點兒本!』」
他越說越起勁,甚至模仿起冉潮聲搓手憨笑的樣子:
「更可恨的是,他還壓低聲音,賊兮兮地說:『我那美嬌娘的手變粗糙了,下個月得給她找個傭人。哎喲,人家姑娘二八年華一朵花就嫁給我,能不疼她嗎……』」
說到最後,司徒奔自己先笑出聲,又搖頭,眼眶卻微微發紅:
「聽得我們這群兄弟又羨又妒,哪個不恨得牙癢癢!真是個讓人無語又心疼的老小子……」
冉炫出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那個沉默寡言、總是早出晚歸的父親,竟會在酒後如此……鮮活。
「原來父親……還有這一面。」
他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語氣裡卻湧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與新奇。
司徒奔收起笑容,語氣沉穩下來,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所以我總說,看著你,就像他從未離開過。」
他轉身,與冉炫出並肩望向河面:
「你延續他的意志,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
你說話時微微皺眉的樣子,你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你為弱者爭一口氣的沸騰血脈——
無一不在宣告:你們是心手相連的父子!」
夜風拂過,捲起一縷煙霧。
「炫兒,你為回憶太少而難過,這恰恰證明:
不是他的愛太少,而是他的愛太沉。
沉得只能藏在看不見的時光裡,用缺席,為你們換一個未來。」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低,幾乎是耳語:
「他缺席的每一秒,也都是他忍受著思念你們的每一秒。
他一定……也很想多陪陪你們。」
冉炫出緩緩抬頭,望向夜空。
星星稀疏,月色清淡,夜色靜謐,河水潺潺。
「潮聲就是這樣,」司徒奔繼續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人狠話不多,悶頭幹大事。
不拼,怎麼升合夥人?他比誰都清楚——
在大律所,不能私自接案,收入全靠工時。
唯有晉升合夥人,才能分享利潤,收入才能翻倍。
他是在和時間賽跑,和命運談判。」
冉潮聲那張老實巴交的面孔下,藏著一顆灼熱如炭的心。
他給自己定下死線:在女兒18歲前,攢下一千萬。
「我明白。」冉炫出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那縷白煙融入秋夜,被風拉長、扯散,輕輕飄向河心。
他沒再說話,只是輕聲補了一句,像說給風聽,也像說給遠方的父親:
「我只是……想他了。」
願這縷煙,能載著無聲的念想,
越過山河,抵達彼岸——
獻給那個在夢裡都還在為他們打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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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