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保羅是個很有名的傳教者。
有一天,他在特洛伊城时梦见一个马其顿男子为他献上祝福并说:
「请到马其顿去吧,并请解救我们!」
等到醒来后,保羅立即收拾行裝坐船出發,他先到萨莫色雷斯岛,之后在卡瓦拉登陆,然後基督教就在希臘一帶传播开来。
我並不是信徒,但我聽讚嘆這些早期的傳教者。
就像我想起,在屠刀下,選擇犧牲而非改教的那些佛教信徒。
什麽事情,都是從相信開始,至於相信以後的事情,則並非都那麽開心。
一個士兵不得不在上司的逼令下,殺死一個印度人。
至於印度人是怎樣的罪行,他已回憶不清。在戰後服過七年刑期,這個退役的士兵就返回家鄉,做一個普通人,然後一輩子都會經常沉入噩夢之中。
他能記得那個印度人的懇求和無辜的眼神。
至死不滅。
而在曾經的晚唐五代,一個歷史講述者,曾經說笑一樣提及,那時候的軍人,如果沒吃過人肉,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但我們并沒有什麽記録,可以告訴我們,那個時代的吃人肉者,是否能記得那些「兩腳羊」的什麽眼神。而最讓人覺得可憎的,還是他們吃人,竟是為了有力氣繼續殺人。
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在餓死與吃人的選擇中,寧肯去死。
我很佩服他的真誠,也相信他的真誠。
但我也不會就此,對那些吃過人的,便有什麽高於對方的道德責怪。
可對於那些為了殺人而吃人的,我卻怎麽也無法原諒了。
但在曾經的,或者現在的這個時代,殺人還是會成為一種榮譽。
就像原始部落的推崇,一個勇士,必須用異族人的人頭來證明。
當我們擡頭仰望天空的時候,總有比我們高遠而明亮的群星,照亮夜空;但當我們低下頭,也會看到,腳底下踩着層層積累的惡臭和污濁。
我們何去何從?
一個人當然可以懂得這些道理。
但每個人卻會因為身處不同環境,而給一隻鳥起了無數個名字。
它們都是這隻鳥的名字嗎?
似乎都對,但又都有些懵懂。
我想,我們可以相信這樣一點,凡是竭力掩飾,不肯再提的那些集體記憶,往往都是沒那麽經得起推敲的。就像幾乎所有民族,都曾經有過吃人者,而當今所有國家的監獄裏,也都在關着囚徒,而非用來當糖炒栗子的店鋪。
看到這一切的人,往往驚懼,卻又無從擱置那顆疑慮的心。
而我便想起那位做了夢的使徒,他所相信的,到底是什麽呢?這份關於拯救的心意,是怎樣發揮作用,引領着他跨過大海,進入到一個陌生的境地,去解救一些陌生的人群?這樣的犧牲,有意義嗎?
在一個尖鋭又極端的時代,我們往往會發現,那些最善良最光明的靈魂,永遠都不會站在某一邊。他們的眼中,并沒有看到血緣、地域、皮膚、語言的區別,他們的眼中,只有同為人的一種慈愛。我真希望,不止是在宗教中,才能找到它。
一行禪師曾經提及自己的第一個弟子,為了救助戰亂中的人,去鄉村建立學校和救助組織,但有一天,某個異國士兵,狠狠唾了一口,痰落到他的背上。這讓這個弟子,簡直無法忍受,內心受到極大羞辱。
可一行禪師沒有讓他將憤怒化為仇恨,而是告訴他,這是士兵同樣是一個人,有着和我們一樣的喜怒哀樂。他和所有被他羞辱的人一樣,都感到孤獨和恐懼,擔心着生死。
這樣的故事,被講述給聽眾時,這個弟子已經死去,而死在什麽地方,死在什麽時候,又是誰也不知道的。
我們只能慶幸,這個世界還是文明了一點,軍糧不再需要各種名目的人肉來充當了。
戰場上的屍體,將不會再有什麽榮耀,而雙方廝殺到最後,無非是讓這個世界的糧食,變得更多。
而時間會讓這一切,都變得毫無價值,最終剩下的,只有親人的思念與不盡的愛——等到最後一個記住他們名字的人,也死去,便真地什麽也沒有了。
當我們再一次經過殷墟的博物館,看見那個青銅容器里的人頭,你會知道這個被砍下的人頭,是誰的?又是哪個母親、妻子和丈夫的親人嗎?
羅馬帝國治下的奴隸,到底為了什麽,要被殺掉呢?
為了一個終將消失的帝國嗎?
那麽,帝國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