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旅程，都有計畫之外的風景，而丹鳳山的下山段，給我的不是風景，而是「未知」——那種讓人腳步猶豫、回頭也不是、往前更不踏實的未知。
本來這趟踏青十分平和。上山時天氣剛好，陽光被雲層薄薄遮住，光線柔而不刺眼；山林裡的空氣濕潤清新，土壤的氣味混著落葉芬芳，彷彿替人抹去城市的雜念。旅程一直順順的走到山頂，休息片刻後，便準備沿著路繞道北投溫泉那邊下山。
然而踏出去沒多久，我就後悔了。
眼前的路比想像中還要「小」，幾乎看不出真正的步道在哪。兩旁都是齊腰高的野草，有時腳甚至會踩進被樹葉覆蓋的凹洞裡。登山杖此刻成了我唯一的開路工具，一下一下把草撥開，一步一步試探地前進。
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不知道是地形、草勢還是氛圍的問題，那股不安感從腳底慢慢往心裡爬。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後面那段草叢根本不願再跨一次。只剩往前這條路，硬著頭皮走下去。
就在我懷疑人生的時候，前方突然出現一個類似日本神社的建築。
那是一棟看起來已經荒廢很久的小房子，結構有些像日本的木造神社或祠堂，但外觀破舊，木板斑駁，窗框歪斜，甚至還有風雨打落的痕跡。
周圍散落些許老舊木材，看起來像是以前用來搭棚或祭祀的小型建物。沒有風，卻不知從哪裡飄來一種空蕩的聲音，讓這地方顯得更靜，靜得甚至有些詭異。
説實話，一個人走到這裡，實在不太安全，也不太舒服。
我不敢久留，只加快速度通過。再往下走，竟又出現一兩間殘破的建築，有些像廢棄的倉庫或小屋，四周雜草叢生，地上散落著碎瓦片與生鏽的金屬片。
看得出來很少人會走到這裡，這段路跟一般的登山步道完全不同，彷彿誤入了一個被遺忘的邊角世界。
不過讓人安心的是，總算看到了一些新鮮的人跡——雖然不是立即可見的人，但至少地面上出現腳印，讓我確定這條路並非通往無底洞。
沿著腳印走了一段時間，終於，視線前方出現了一片比較開闊的林間空地，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像是在說：「快到了，再一下下。」那瞬間真的鬆了口氣。
再往前走沒多久，來到小巷。
再一拐，還是小路。
再一拐又是一條小巷子，似乎沒完沒了。
終於接到熟悉的道路——奇岩路。
看到那座教堂的白色十字架時，一種「回到文明世界」的踏實感湧上心頭。教堂的隔壁曾經是我很喜歡的一家拉麵店，只可惜時間還早，店還沒開。
但至少，我確定自己已經完全下山了。
站在奇岩路的人行道上，回望剛才走過的那片樹林，才感受到剛剛那段「未知旅途」的濃度。它沒有壯麗的景色，也沒有壯觀的視野，有的只是令人心跳微快、不斷思考是否走錯路的緊張與刺激。
而人生有時也是這樣——不是每條路都有指標，不是每個方向都有前人帶路。偶爾也會誤入陌生的森林，想退又退不了，只能咬著牙往前推。走著走著，也許會遇到幾座破敗的房子，幾分荒涼的氣息，幾個讓你想回頭但回不了的瞬間。
但只要咬牙撐過，你仍然可能找到出口。
而走出來的那一刻，風會比平常更溫柔，陽光也會格外動人。
於是我笑著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塵說一句：
——下山囉。
